战斗结束得突然,余波却未平。
圣教修士溃散逃入风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骸,以及散落的破损法器、符箓残片。刺骨的寒风很快将血迹冻结,覆盖上薄霜,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能量紊乱的波动,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赵铁和云芷没有追击,他们听从墨菲斯的指示,迅速但谨慎地开始清理战场。将圣教修士的尸骸集中处理(主要是检查有无危险的自毁或追踪禁制,然后就地焚化掩埋),收集尚可辨认或蕴含特殊材料、能量的法器残片、储物袋碎片等。林月儿则重新检查和加固了营地的防护阵法,并开始准备更高效的取暖和疗伤设备,同时继续照顾昏迷的苏月白。
阿木没有参与清理,他的消耗最大。墨菲斯让他直接坐在篝火旁调息恢复,星壤之种缓缓旋转,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以及营地内相对“洁净”的能量,修复着透支的身体与心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矿洞的方向,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更加清晰的古老寒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唤”——来自钟舌仿品,也来自他体内的碎片。
裂潮长老被轻易抹杀的场景,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虽然早已知道老板深不可测,但每次亲眼目睹这种近乎“规则”层面的碾压,依然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这让他们在面对后续可能的危险时,多了一份底气,却也更加明白,能让老板都稍微认真起来的麻烦,绝非等闲。
约莫半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完毕。收获谈不上丰厚,圣教修士显然有严格的保密措施,大部分有价值物品要么自毁,要么被逃走的同伴带走。只得到一些北境特产的寒属性材料、几瓶效果不明的丹药、少量灵石,以及从裂潮长老消散处遗落的一枚深蓝色、布满细微裂痕的冰晶指环——这似乎是其本命法器的一部分,残留着一丝精纯的冰魄寒毒真意,或许有些研究价值。
苏月白在林月儿的精心照料和赤阳返魂丹持续药力下,状态进一步稳定。虽然依旧重伤虚弱,无法动用灵力,但意识已经可以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她靠坐在铺着厚垫的冰岩旁,裹着温暖的毛毯,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着众人忙碌、归来、围坐篝火旁。
篝火重新变得旺盛,林月儿煮了一锅热气腾腾、添加了益气补血药材的肉汤,分给众人。热汤下肚,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也稍稍缓和了紧绷的神经。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又添一笔。”苏月白捧着木碗,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许多,看着墨菲斯等人,诚挚道谢。
“客套话省省,留着伤好了请我们喝酒就行。”墨菲斯摆摆手,喝了口汤,“说说吧,关于那扇‘门’,你知道多少?还有,圣教在里面到底在等什么?除了我们手里的钟舌动静,还有什么?”
苏月白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根据听风楼这些年收集的北境秘辛,以及我此次冒险获得的情报,寒鸦岭矿洞深处,极可能隐藏着一扇被称作‘霜寂之门’的上古遗迹入口。传说它与上古‘冰夷’一族最后的圣地‘冰渊回响’有关。冰夷族并非单纯的雪原生灵,他们崇拜寒冰,却也与深海、归墟有着古老的盟约与联系。他们的圣地,传闻是现世与‘归墟寒渊’支脉最接近的几个特殊节点之一。”
“圣教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扇门,进入‘冰渊回响’,甚至……尝试建立一条更稳定、更可控的、通往归墟寒渊的通道,以便攫取或引导那种万物终结与安息的力量。这与他们在碧波海试图制造‘人造归墟节点’的行径一脉相承,但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至于‘钥匙’……”苏月白看了一眼墨菲斯,“钟舌仿品的‘回响’很可能是其一,因为归墟定海钟本就是镇压归墟海眼、定鼎安息的神物,其气息与‘冰渊回响’存在某种共鸣。但恐怕不是全部。根据矿洞深处残留的一些古老壁画碎片和能量痕迹推测,要真正稳定开启或安全通过‘霜寂之门’,可能需要满足多个条件:特定的‘回响’(如钟声)、特定的‘体质’或‘血脉’(可能与冰夷遗族或极寒之体有关)、特定的‘时间’(可能与北境极夜或某种星象有关)、以及……某种‘信物’或‘祭品’。”
“祭品?”阿木心头一跳。
“不一定是活物祭品,”苏月白解释道,“更可能是指蕴含特殊法则或能量的宝物,用以平衡门扉两侧的极端环境,或者‘取悦’、‘通过’门上的古老禁制。第三块‘平衡之钥’碎片……无疑是最符合‘信物’特征的东西之一。它本身关乎世界平衡,其力量性质或许正是通过那种危险地带的关键。”
云芷接口道:“所以,影渊提供的碎片线索指向这里,并非偶然。圣教同样在寻找碎片,不仅是为了破坏平衡,也是为了利用它作为打开‘霜寂之门’的工具。而我们,现在手上有钟舌仿品(可能引发回响),有阿木(身怀两块碎片,星壤之种也可能有奇效),还很可能要去寻找第三块碎片……等于掌握了部分‘钥匙’。”
“也就是说,”赵铁瓮声道,“不管我们想不想,只要继续追查碎片,或者阻止圣教,迟早都会和那扇门打交道。而且圣教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设下埋伏,想抢走钟舌,除掉我们这些潜在钥匙持有者。”
墨菲斯用木枝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噼啪跳跃。
“门后的‘冰渊回响’,有多危险?”他问。
苏月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难以估量。那是冰夷族圣地,尘封无数岁月,又可能连接归墟支脉。内部的极端环境、可能存在的古老守卫或诅咒、时空的紊乱、以及归墟力量的侵蚀……即便没有圣教,那里也是九死一生的绝地。我这次带的人,不乏金丹好手,连门都没真正见到,就在外围被圣教和矿洞本身的危险几乎全灭。”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深入,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不仅是对抗圣教,还要面对未知的上古绝地。
不深入,则第三块碎片可能落入圣教之手,霜寂之门可能被开启,归墟的力量可能被进一步引动,后患无穷。而且苏月白的仇,听风楼精锐的命,也需要一个交代。
“老板,你怎么看?”阿木看向墨菲斯。尽管内心对那古老呼唤和碎片有所感应,但他更相信老板的判断。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每个人。
赵铁眼神坚定,哪怕知道危险,也无退缩之意。云芷眉头微蹙,正在快速分析各种可能性和方案。林月儿面带忧色,但更多的是对同伴的关切。阿木眼中有着渴望,也有着信任。苏月白则是一脸歉意与决然,似乎已做好再次冒险甚至牺牲的准备。
“今晚好好休息。”墨菲斯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苏楼主需要至少一天时间稳固伤势,能勉强行动。阿木、赵铁、云芷,你们也各自调息,把刚才的消耗补回来,消化一下战斗所得,尤其是阿木,你的领域对抗那种复合毒瘴寒气,似乎有新的感悟,抓住它。”
“明天,林月儿留下,照顾苏楼主,并看守营地,建立更稳固的防御和隐蔽措施。我们四个,”他指了指自己、阿木、赵铁、云芷,“再探矿洞。”
“不直接深入找门?”云芷问。
“先不。”墨菲斯摇头,“裂潮死了,圣教在北境的布置肯定会出现混乱和调整。矿洞深处的情况也可能因此发生变化。我们先下去,到之前那个洞厅,仔细探查一下‘霜寂之门’的具体位置、入口状况、周围禁制和圣教留下的痕迹。确认情报,评估风险。如果条件允许,看看能不能在外围做些手脚,给后来者(尤其是圣教)添点堵。如果门暂时无法安全进入,或者风险超出预期,我们就先撤出来,从长计议。”
“我们的主要目标,目前依然是第三块碎片。如果碎片确实在门后,那进入就是必然。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强的实力,更充足的物资,更准确的情报,以及……也许需要一些特殊的‘通行证’。”墨菲斯看了一眼阿木怀里的钟舌仿品。
“老板的意思是……”阿木若有所思。
“钟舌的‘回响’可能是钥匙之一。但如何正确使用它,在什么时机、什么地点引发回响,需要搞清楚。另外,也许还有其他获得‘认可’或‘通过权限’的方法,比如找到冰夷族的遗留信物,或者满足某些古老的试炼。”云芷分析道。
“没错。”墨菲斯点头,“所以,明天是侦察,不是决战。搜集信息,判断局势。然后,我们可能需要暂时离开寒鸦岭,去霜寂雪原的其他地方转转,找找关于冰夷族和碎片的更多线索,同时提升实力。苏楼主也需要时间恢复,她脑子里关于北境的情报,比我们多得多。”
这个计划相对稳妥,兼顾了救援的紧迫性、情报搜集的必要性和团队安全的考量,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好了,各自休息。守夜轮值,赵铁第一班,云芷第二班,阿木第三班。”墨菲斯安排完毕,自己则走到营地边缘,面朝矿洞的方向,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夜色渐深,风雪稍歇。
营地内,篝火静静燃烧,守夜者警惕,调息者入定。
而在那深邃的矿洞最底层,无边黑暗与冰冷之中,那扇古老门扉上的幽暗纹路,仿佛随着地面上某件物品的悸动,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更深处,似乎有模糊的、非人的呢喃,混合着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在永恒的死寂中,悄然回荡。
遥远的雪原另一处,几道披着雪白斗篷的身影,正围绕着一面悬浮的、布满裂纹的冰镜。镜中,正倒映着寒鸦岭矿洞口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以及营地微弱的火光。
为首一人,伸出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的手指,轻轻划过镜面上代表裂潮长老消散的位置,冰冷无情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裂潮……失败了。‘变量’的干扰,超出预期。”
“启动‘第二预案’。让‘霜痕’去接触那扇门,尝试直接共鸣。另外,把‘钥匙’靠近的消息,以及‘变量’的影像,传递给‘影渊’的那位观察者。”
“平衡……需要新的砝码了。”
镜面光芒熄灭,身影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营地中,正在守夜的阿木,忽然心有所感,望向矿洞方向,又看了看怀中再次传来微弱悸动的钟舌仿品。
星壤之种,也传来一丝带着警惕与探索欲的波动。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今夜,有篝火,有同伴,有暂时的安宁。
以及,一个目标明确、即将展开行动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