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由七钥共鸣打开的混沌门户,进入这片被称为“法则交汇面”或“世界夹层”的空间,给众人带来的第一感受,并非是视觉上的震撼,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失重感”与“剥离感”。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脚下并非实体,而是一种半虚半实的、由无数极细密的、流动的法则光带交织成的“基底”。踩上去有些柔软,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韧性,如同行走在云端,又像是漫步于星海。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并非空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纯粹法则气息与古老时光尘埃的、难以名状的“存在介质”。这种介质并不窒息,却让人感觉自身的存在变得格外“稀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静谧流淌的法则之海中。
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缓缓飘荡的“法则光带”。
这些光带并非单一色彩,而是呈现出无数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色泽与形态。有的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炽烈跃动,代表着“火”之法则的某个侧面;有的如同深邃宁静的寒冰,流淌着“冰”的凛冽;有的迅捷灵动,变幻莫测,是“风”的低语;有的厚重沉稳,承载万物,是“地”的脉络;还有璀璨如星空、狂暴如雷霆、生机盎然如草木、死寂空无如终末……几乎涵盖了构成世界的一切基础法则,甚至还有一些更加隐晦、更加抽象的、阿木等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仿佛涉及“时间”、“因果”、“命运”等至高法则的黯淡光流。
光带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的“琥珀状”岛屿或碎片。它们并非实体物质构成,更像是……凝固的“时间片段”或“记忆结晶”。透过模糊的表面,隐约能看到其中封存着一些远古的场景:巨兽咆哮、万族朝拜、城市兴起与毁灭、战争与庆典……每一个碎片,都仿佛承载着一段被世界遗忘的古老历史。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包括众人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维活动产生的微弱波动——都被这片空间无限地稀释、吸收、同化了,最终只剩下一种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恒古的静谧。在这种静谧中,时间感变得极其模糊,仿佛一瞬即是永恒,又仿佛已度过了千年。
“这里……就是世界的‘背面’吗?”林月儿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伸出手,尝试触碰近处一条流淌而过的、散发着柔和草木清香的翠绿色光带。指尖触及的刹那,并非能量的冲击,而是一股海量的、关于“生长”、“繁衍”、“枯萎”、“新生”等生命过程的、纯粹的信息流,涌入她的脑海!她闷哼一声,连忙收回手指,脸色有些发白,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对精研药理的她而言,刚才那一瞬的接触,不啻于直接阅读了一部关于生命法则的无上宝典。
“小心,不要随意接触这些光带。”云芷立刻提醒,她身前的探测阵盘在这里完全失灵,只能依靠通明净光勉强感知周围环境,“它们是世界法则最直接的显化,蕴含的信息量远超我们神魂的承载极限。没有相应的境界与权柄,强行接触会被同化,成为法则的一部分。”
赵铁紧握重剑,剑气内敛到极致。他能感觉到,在这里,任何外放的、带有攻击性的力量,都会被周围无处不在的法则光带迅速“抚平”、“吸收”。他的剑,似乎失去了锋芒所指的目标,只剩下最本源的“守护”之意。
老舟头则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缓缓流动的光带和远处的记忆碎片,嘴里念念有词:“乖乖……这地方……要是能弄明白这些光带的运行规律,岂不是能直接造出最完美的阵法核心和动力炉?还有那些碎片……上古的炼器手法……”
墨菲斯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颇为熟悉。他回头看了一眼略显不适的众人,说道:“习惯就好。这里是法则的源头与归宿之一,是订立‘原初之契’的基石所在。你们的身体和神魂正在适应这里的高浓度‘法则信息场’。尽量收敛心神,跟随体内的信物共鸣和阿木的‘平衡之核’指引前行。”
阿木点点头。他此刻的状态最为特殊。胸口的“平衡之核”如同一个稳定而强大的锚点,在周围混乱驳杂的法则气息中,为他开辟出一片相对清晰的“感知区域”。七种信物的力量在其中和谐流转,让他不仅没有被周围的法则信息淹没,反而能更加清晰地“分辨”出不同法则光带的属性,甚至隐隐把握到它们之间那微妙的、动态的“平衡关系”。
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世界深处的、对“平衡之核”的强烈呼唤,正来自于视线尽头,那无数法则光带汇聚流淌的最终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无比巍峨、无比巨大的阴影轮廓。
众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实际上是在法则基底上移动)。越往前走,周围的法则光带越发密集、粗壮,流淌的速度也似乎加快了一些。那些记忆碎片也变得更加巨大、更加清晰,有些甚至如同悬浮的屏幕,反复播放着某些关键的历史片段。众人看到了上古万族联军与漆黑裂隙中涌出的恐怖存在交战的惨烈画面,看到了七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在祭坛上订立契约的庄严场景,也看到了后来盟约动摇、背叛发生时的混乱与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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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历史回响并非单纯的影像,更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冲击——荣耀、牺牲、信任、背叛、绝望、坚守……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众人的心神。若非有“平衡之核”散发的稳定气息和阿木尽力展开的领域庇护,恐怕早已有人心神失守。
行进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前方的阴影轮廓终于变得清晰。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苍凉的……祭坛。
它并非建立在大地之上,而是仿佛直接从这片法则交汇面的“基底”中“生长”出来,又或者,这片交汇面本身,就是为了承载它而存在。祭坛呈阶梯状向上延伸,共有九层,每一层都高达百丈,宽度更是难以估量,仿佛无边无际。构成祭坛的材料,并非任何已知的物质,而是一种凝固的、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七彩法则光辉的“法则结晶”。
然而,这座本该神圣庄严的祭坛,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贯穿了数层阶梯;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碎裂的法则结晶如同星辰般散落在周围,缓缓漂浮;祭坛表面那些原本应该镌刻着盟约条文与守护图腾的地方,大多已经磨损、剥落,或被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粘稠的漆黑污迹所覆盖。
最令人心悸的,是祭坛的最顶端。
那里,原本应该是举行最高仪式、放置“契约之证”的平台。而现在,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东西”。
那东西无比巨大,直径恐怕超过百里,形状并非规则球形,而像是一颗缓缓搏动的、不规则的心脏,又像是一只半开半阖的、由纯粹的光与影构成的……眼睛。
它散发出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融合的气息。
一侧,是无比精纯、无比浩瀚、仿佛蕴含着世界本源所有美好与可能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世界之光”。那光芒中,似乎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万物生灵的虚影流转,代表着这个世界一切的存在与希望。
另一侧,则是绝对的冰冷、死寂、空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意义的“归墟之暗”。那黑暗并非没有光,而是将所有光线、色彩、乃至“存在”本身都吸进去、碾碎、转化为最原始的“无”。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让人灵魂冻结,生出大恐惧与大虚无。
光与暗,生与死,存在与虚无……这两种根本对立的力量,在这颗巨大的“心脏”或“眼睛”中,以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危险的姿态,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平衡”。
每一次搏动,都有丝丝缕缕的“世界之光”被那“归墟之暗”吞噬、湮灭;同时,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仿佛不甘的“回响”,从黑暗深处挣扎着溢出,融入光芒之中,维持着它不至于彻底熄灭。
这就是……“归墟之门”?或者说,是这个世界与“归墟”这个万物终结之地连接的……“创口”与“脐带”?
阿木体内的“平衡之核”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悲鸣的剧烈共鸣!它传递出的,是极度的渴望——渴望去修复、去调和、去稳固那脆弱的平衡;也是极度的警惕——警惕那黑暗的侵蚀,警惕自身可能被那无边的虚无同化。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古老、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意志,如同从最深沉的梦境中苏醒,缓缓笼罩了整座祭坛,也覆盖了刚刚抵达祭坛边缘区域的阿木一行人。
那意志并非具体的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信息洪流”:
【后来者……】
【持七钥而至……】
【‘平衡’之种……已萌发……】
【吾……乃‘契约’之记录者……‘守望’之残响……】
【汝等所见……即‘原初之契’订立之地……亦为……‘归墟裂痕’显现之所……】
【上古一战……‘虚无之影’侵袭……为阻其蔓延……七钥守护者燃尽本源……以身为锁……暂封此裂……】
【然……锁终有朽时……黑暗从未止息……】
【背誓者……受蛊惑……或为私欲……屡屡动摇封印……引污秽渗入……】
【时至今日……裂痕渐扩……‘平衡’将倾……】
【汝……可愿承此重担……以新生之‘平衡’……重固封印……乃至……弥合裂痕?】
信息洪流中,还夹杂着更加清晰的、关于上古那场大战与契约订立、崩坏过程的画面与细节,比之前在雷殛之眼、翡翠林海、叹息冰壁等处获得的碎片信息完整得多。
阿木心神剧震,他终于明白了“原初之契”崩坏的完整真相,也明白了“归墟”并非简单的“毁灭之地”,更像是某种与这个世界对立共存、不断试图侵蚀吞噬此界的“反面”或“终结法则”的源头。圣教所追求的“净化”与“重启”,本质上是想加速归墟对此界的吞噬与“格式化”,然后在某种疯狂的理念下,于“虚无”中重建他们理想中的“新世界”。而怒雷岛等势力,觊觎的则是上古守护者遗留的力量与权柄,试图在混乱中牟利。
就在阿木沉浸在这浩瀚信息与沉重使命中时,异变突生!
祭坛周围,那原本缓缓流淌的法则光带,突然开始剧烈地紊乱、扭曲!
数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空间被强行撕裂、入侵的波动!
左侧,一片区域的法则光带被染上暗红与苍白,冰寂死气弥漫,一道由粘稠污秽与寒冰构成的空间裂隙被强行撑开,数道身披暗蓝冰甲、气息强大的身影从中挣扎而出——是圣教的援军!为首的,赫然是断了一掌、气息却更加阴寒狂暴的“无面者”寒澈!在他身后,还有数位同样散发着元婴期波动的冰寂祭司与高阶寒骸统领!
右侧,则是雷光爆闪,一片区域的法则光带被暗紫色的狂雷撕裂,一艘缩小了无数倍、但依旧狰狞的骨骸战船(与在风暴海外围见过的那艘类似)从中挤出,船首血色竖瞳转动,锁定了祭坛和阿木!甲板上,站着以雷枭为首的数名怒雷岛化神、元婴强者,人人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厉!
正前方,祭坛上方的虚空,则如同水面般无声荡漾,一道完全由阴影构成、没有任何实体、却散发着深邃晦涩气息的“门扉”悄然打开。几道如同幽灵般、看不清具体形貌、仿佛由纯粹情报与计算逻辑构成的“影子”,从中飘出——影渊的观察者,或者说……干预者,也终于现身!
而在祭坛的另一侧,靠近那巨大“归墟之门/世界之心”的阴影中,空间也出现了细微的褶皱。一个身披朴素灰袍、手持木杖、面容被兜帽阴影遮盖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她)的气息并不张扬,却仿佛与周围的法则光带融为一体,带着一种悠远出尘的意味。木杖顶端,一颗清澈的水晶球中,倒映着星河流转——这似乎是……某个极其古老隐世宗派的标志?
一时间,圣教、怒雷岛、影渊,以及至少一股未知的古老势力,竟同时突破了世界夹层的屏障,追踪而至,将这座古老而残破的原初祭坛,以及祭坛边的阿木团队,团团围住!
各方势力彼此警惕地对峙着,目光却都炽热地投向了祭坛顶端的“归墟之门”,以及……阿木胸口那散发着七色柔和光晕的“平衡之核”。
“平衡之钥……终于完整了!”雷枭眼中雷光炽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子,交出它!此等神物,岂是你这黄口小儿所能执掌?唯有真正的雷霆之主,方有资格执掌平衡,重塑天地!”
寒澈的纯白面具转向阿木,冰蓝魂火跳动:“使者有令……夺取‘平衡之核’,或……将其与‘圣子胚胎’一同,献祭于‘门’前,加速‘净化’进程!”
影渊的阴影微微波动,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仿佛多人声音叠加的合成音响起:“‘平衡变量’已超出临界阈值……需进行深度观测与……可控引导。请配合。”
而那灰袍人则轻轻叹息一声,声音苍老平和:“天命所归,强求无益。然,此‘门’关乎天地存续,万灵命脉。小友,你手中的‘核’,是希望,亦是无穷灾劫之源。需慎之又慎。”
墨菲斯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四方“客人”,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觉得麻烦。
“真是……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齐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将阿木挡在身后稍侧的位置,目光扫过虎视眈眈的众人,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懒散:
“我说,你们打架归打架,抢东西归抢东西。”
“能不能别在老朋友家门口吵吵嚷嚷?”
“没看见……主人家还没睡醒吗?”
他的话音落下。
祭坛顶端,那颗搏动的、光暗交织的巨大“心脏”旁。
一道由纯粹光芒编织而成、半透明、看不清具体面容、却散发着无尽沧桑与智慧的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那双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故事与真理的、平静无波的眼眸,缓缓睁开。
目光,落在了被四方围住的阿木身上。
契约见证者……
彻底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