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者的苏醒,并未带来预想中排山倒海的威压或光芒万丈的神迹。
那道由纯粹光芒编织、半透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仅仅只是静静地悬浮于祭坛顶端,那颗搏动的“光暗心脏”之侧。祂的存在感并非通过力量彰显,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真理”本身降临于此的“确然”。当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故事与终结的眼眸缓缓睁开,扫过祭坛下方对峙的四方势力与中心的阿木团队时,一种奇异的“寂静”降临了。
并非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纷杂的念头、躁动的灵力、乃至潜藏的恶意,都在那目光下变得清晰可见,却又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收敛,不敢有丝毫放肆。
雷枭周身暗紫色的狂雷无声熄灭,脸上贪婪与狠厉的神色僵住,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寒澈纯白面具下的冰蓝魂火骤然收缩,几乎凝成一点。影渊的几道阴影波动凝滞,那合成的电子音也戛然而止。就连那神秘的灰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也似乎微微低垂了些许,以示敬意。
“汝等,皆为此界生灵。”见证者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存在的灵魂深处响起,平和、悠远,不带任何情绪,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无论所求为何,皆源于对‘存在’之眷恋,或对‘终结’之误解。”
祂的目光最终落在阿木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持七钥而至,孕‘平衡’之种的后辈……汝名‘阿木’?”
“是。”阿木压下心中的震撼与那源自“平衡之核”的强烈共鸣,恭敬行礼,“晚辈阿木,见过前辈。”
“善。”见证者微微颔首,那光芒构成的身躯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汝体内之‘核’,乃此界自‘原初之契’破碎后,首次重现之完整‘平衡’权柄雏形。既是希望,亦为风暴之眼。”
祂的视线转向祭坛顶端那搏动的“光暗心脏”,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
“此‘门’,汝等所见之‘归墟裂痕’,亦是世界抵御‘虚无’之伤疤,更是‘原初之契’力量残留、勉强维系此界存续之‘锚点’。”
“上古一战,七钥守护者燃尽本源,非为‘封印’此裂,实为‘弥合’。然力有未逮,仅能以身为锁,暂缓‘虚无’侵蚀。契约之力,亦随之分散,化作七钥遗落世间。”
“漫长岁月,锁链渐朽,‘虚无’低语从未停息。背誓者受其蛊惑,或为私欲,屡屡动摇根基,引污秽渗入,裂痕渐扩。”
“时至今日,‘平衡’将倾。此‘门’之稳定,已至极限。若再无新力注入,重固封印、引导弥合,则此界终将被‘归墟’吞噬,重归‘虚无’。”
信息清晰而残酷地呈现在所有倾听者面前。圣教所谓“净化重启”的真相,怒雷岛等势力觊觎的力量本质,以及阿木身上“平衡之核”所肩负的真正使命,在这一刻再无遮掩。
“前辈,我们该如何做?”阿木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见证者的目光重新落回阿木身上,又缓缓扫过他身边的墨菲斯、赵铁、云芷、林月儿、老舟头。
“修复此裂,重续契约,需行‘启明之仪’。”
“仪之核心,乃汝体内完整之‘平衡之核’。需以其为引,共鸣残存之契约法则,重新激活此祭坛固有之‘净化’与‘调和’阵列。”
“仪之驱动,需至少一位上古七钥守护者遗志之全力呼应,或同等存在之本源力量为薪柴。”
“仪之过程,凶险万分。汝需登临祭坛顶端,直面‘门’之波动,以‘平衡之核’调和光暗,引导契约之力渗入裂痕,如同以针线缝合创口。期间,‘门’必将剧烈反应,‘虚无’回响反噬,外界干扰亦不可避免。仪成之前,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恐引裂痕彻底爆发,加速终末。”
“汝,可愿承此重担,行此险仪?”
阿木没有任何犹豫。从获得第一块碎片开始,一路行来,见证背叛与牺牲,感受守护与悲怆,体内“平衡之核”传来的强烈使命感与责任感,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愿意。”他声音坚定,目光清澈。
“善。”见证者再次颔首,光芒身影似乎明亮了一丝,“然,仪式非一人可成。”
祂的目光转向墨菲斯:“旧友,护法之责,烦劳。”
墨菲斯挑了挑眉,似乎对“旧友”这个称呼并不意外,只是耸耸肩:“就知道没好事。行吧,谁让我摊上这么个麻烦伙计。”他嘴上抱怨,却已经向前一步,隐隐将阿木和通往祭坛顶端的路径护在身后,懒散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向四方势力:“都听到了?我家小子要干正事。识相的就滚远点看着,不识相的……别怪我拆零件。”
见证者又看向赵铁、云芷、林月儿、老舟头,以及……那神秘的灰袍人:“祭坛残阵修复、能量疏导、环境稳固、外敌清扰……皆需助力。汝等可愿助其一臂之力?”
赵铁抱拳:“义不容辞。”
云芷点头:“职责所在。”
林月儿坚定道:“我们是一起的。”
老舟头搓搓手,眼中却闪着光:“这种万古难逢的‘大活’,不掺和一脚岂不亏死?”
灰袍人沉默片刻,手中木杖顶端的水晶球微微发光,苍老平和的声音响起:“守望天地,本是我‘星见阁’存世之责。小友既承天命,老朽自当略尽绵薄,稳固外围法则潮汐,以防仪式引动过剧,波及夹层之外。”
星见阁?又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古老隐世宗门。
见证者似乎对灰袍人的回应并不意外,光芒身影微微转向圣教、怒雷岛与影渊的方向。
“尔等之念,吾已知悉。”祂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达本质的穿透力,“圣教所求‘净化’,实为拥抱‘虚无’,背离‘存在’之基,此路不通,徒增此界苦痛。”
寒澈身体一震,纯白面具下传来嘶哑的声音:“无上圣主之谕,即为终极真理!此界早已腐朽,唯有无边虚无,方是至纯至净之归宿!尔等冥顽,阻挡‘新生’,才是罪大恶极!”
见证者未予驳斥,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让寒澈和他身后的圣教成员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否定。
“怒雷岛所求权柄,源于对力量之贪婪,而非对‘平衡’之理解。强取‘平衡之核’,只会引其暴走,加速崩坏。”
雷枭脸色变幻,握紧了拳头,周身雷光隐现,却终究不敢在见证者目光下真正发作,只是咬牙道:“天地不仁,强者为尊!此等关乎天地权柄之物,岂能交由一稚子之手?我怒雷岛统御风暴雷霆,方是执掌平衡之正选!”
“影渊所求‘观测’与‘引导’,过于傲慢。‘平衡’非变量,乃此界存续之基。妄图以‘可控’之名行干涉之实,无异于玩火自焚。”
影渊的阴影微微波动,合成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理性,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数据重构……‘见证者’逻辑优先级超越现有认知模型……申请重新评估干预策略……”
显然,见证者的存在与话语,对影渊那套基于计算与逻辑的认知体系造成了巨大冲击。
“选择,在尔等。”见证者的声音最后响起,回荡在寂静的法则之海中,“是就此退去,静观其变;是执迷不悟,干扰仪式,加速毁灭;亦或……暂且放下成见,为维系此界‘存在’,略尽心力?”
祂没有强迫,只是陈述事实,并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存在。
场面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寒澈和圣教众人身上冰寂死气翻涌,显然不甘放弃。雷枭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强行抢夺的风险与可能的好处。影渊的阴影沉默着,内部显然在进行着超高速的推演计算。只有星见阁的灰袍人姿态明确,木杖轻点,已经开始在祭坛外围勾勒出淡淡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银色纹路,似乎在布置稳固空间的阵法。
墨菲斯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不耐烦:“商量好了没?要打就快点,不打就滚远点。我家小子赶时间。”
他这嚣张的态度,反而激怒了某些人。
“狂妄!”雷枭终于按捺不住,眼中雷光爆闪,“即便有上古残灵庇护,今日这‘平衡之核’,我怒雷岛也要定了!众长老,结‘万雷戮仙阵’!先拿下这狂徒,再取核心!”
他身后数名怒雷岛化神、元婴长老齐声应和,身形闪动,暗紫色雷光纵横交错,瞬间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覆盖大片区域的、不断旋转的雷霆阵法!阵法核心锁定墨菲斯,毁灭性的雷暴在其中酝酿!
几乎同时,寒澈也尖啸一声:“为了圣主!净化他们!”他断腕处灰败之色蔓延,却催生出更加浓郁的冰寂死气,与身后数名冰寂祭司、寒骸统领的力量联结,化作一道灰白色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寂洪流,配合着雷霆阵法,朝着墨菲斯和阿木的方向席卷而来!他竟暂时与怒雷岛达成了默契的联手!
影渊的阴影则微微后退,似乎打定主意先作壁上观,收集数据。
“唉,就知道会这样。”墨菲斯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锐芒,“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只是对着那交织袭来的雷霆阵图与冰寂洪流,轻轻吹了口气。
呼——
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着“否定”与“瓦解”概念的微风,拂过前方。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声势浩大的“万雷戮仙阵”雷霆阵图,在微风拂过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粉笔画,从边缘开始迅速“消失”!构成阵法的雷光、符文、乃至阵法本身依托的临时法则结构,都无声无息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灰白色的冰寂洪流,则像是撞上了一堵绝对光滑、绝对无法附着的墙壁,所有的冰寒死气、侵蚀意志,都被原路“弹”了回去,甚至更加凝练、更加迅猛地反冲向寒澈等人!
“什么?!”
雷枭和怒雷岛众长老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合击阵法如同泡影般消散。
寒澈更是骇然,连忙操控冰寂死气想要化解反冲回来的力量,却依旧被震得连连后退,纯白面具下溢出更多的暗蓝色冰血。
仅仅是一口气,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两大势力的联手猛攻!
这一刻,无论是愤怒的雷枭、惊骇的寒澈,还是旁观的影渊、忙碌布阵的灰袍人,看向墨菲斯的眼神,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恐惧。
这个一直表现得像个慵懒酒馆老板的家伙,实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墨菲斯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他看向脸色难看的雷枭和寒澈,语气依旧平淡:“还要继续吗?我赶时间。”
雷枭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寒澈面具下的魂火剧烈跳动,最终也只是压抑着极致的怨毒,沉默后退。
影渊的阴影波动了一下,合成音响起:“重新评估完成……目标‘墨菲斯’威胁等级:无限。建议:中止一切敌对行为,转为深度观测模式。”
显然,墨菲斯展现出的力量,彻底镇住了场面。
见证者的光芒身影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多言,只是看向阿木:“时机已至,登坛吧。”
阿木深吸一口气,对同伴们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挡在前方的墨菲斯的背影,然后转身,迈步,踏上了那布满裂痕、流淌着七彩法则光辉的、通往祭坛顶端的巨大阶梯。
每踏上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周围法则的流动变得更加清晰,体内“平衡之核”的搏动与祭坛深处某种古老韵律的呼应也越发强烈。
头顶,那颗巨大的“光暗心脏”搏动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与排斥力。
身后,是暂时被震慑的强敌,是守护的同伴,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墨老板。
前方,是决定世界命运的最终仪式,是未知的凶险,也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阿木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一步步,向着祭坛顶端,向着那光暗交织的源头,向着契约见证者指引的最终位置,稳步前行。
启明之仪,即将开始。
而在祭坛下方,被震慑的各方势力,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阿木的背影。
雷枭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算计。寒澈的纯白面具下,冰蓝魂火幽幽,不知在传递着什么讯息。影渊的阴影静静“注视”着一切。星见阁的灰袍人则加快了布阵的速度,银色星辰纹路逐渐将祭坛外围区域笼罩。
墨菲斯抱着胳膊,懒洋洋地站在阶梯起始处,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潜在威胁。
风暴,只是暂时平息。
最终的决定性时刻,随着阿木登上祭坛顶端,正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