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之内，并非虚空。
这是一片破碎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空碎片。远处有扭曲的星云，近处漂浮着不知名巨兽的骨骸，更远处则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黑暗——那是外域与这个世界之间尚未完全弥合的“创口”。
银色巨龙的身躯盘踞在这片星空碎片中央，祂的体型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光是脊背就如山脉般绵延。但此刻，这具神躯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深可见骨的爪痕、被腐蚀出空洞的鳞片、以及几处几乎将龙躯撕裂的贯穿伤。
银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在真空中凝成一枚枚血珠，漂浮在周围，折射着远处星云的微光。
而在巨龙对面，那些从黑暗深处涌来的“阴影”，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概念具现”。有的形似无数眼球堆积而成的肉山，每一个眼球都倒映着不同的绝望场景；有的如同由亿万扭曲手臂编织而成的巨网，每一条手臂都在向虚空抓握着什么；更多的则是纯粹的情绪聚合体——愤怒的猩红、恐惧的漆黑、疯狂的惨白……
这些外域存在，是那个被银色巨龙封印了三千年的恐怖位面，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恶意”与“渴望”所化的复仇使者。
它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这条敢于封印裂隙、让它们无法吞噬这个世界的巨龙，撕碎、吞噬、彻底湮灭！
“敖尘…”墨菲斯的身影出现在银色巨龙身旁，仰头看着那些涌来的阴影，语气平静，“三千年不见，你怎么混得这么惨？”
银色巨龙——敖尘，缓缓转动巨大的头颅。祂的眼眸如同两颗银色的星辰，此刻却黯淡了许多，其中倒映着墨菲斯的身影。
一个苍凉而带着笑意的意念，在墨菲斯心中响起：
“是你啊…老酒鬼…三千年了，你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少废话。”墨菲斯挽起袖子，“还能打吗？”
“龙魂本源消耗了九成…肉身也快到极限了…”敖尘的意念传来一丝疲惫，“但再撑一炷香…没问题。”
“够了。”墨菲斯点头，“一炷香后，我送你回家。”
话音落落，第一波阴影已经扑到眼前！
那是由无数绝望记忆凝聚而成的漆黑浪潮，所过之处，连星空碎片本身都在被“遗忘”、被“抹除”！
敖尘低吼一声，抬起伤痕累累的龙爪，银色的光芒在爪尖凝聚——
但墨菲斯比祂更快。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片漆黑浪潮，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
但在响指声响起的刹那，那片由绝望记忆构成的浪潮，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半空中。
紧接着，墨菲斯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此地，禁止传播负面情绪。”
言出，法随。
凝固的漆黑浪潮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最精密的锁链，将浪潮中每一丝绝望记忆都牢牢锁住、分解、净化。
短短三息，足以湮灭化神修士神魂的绝望浪潮，消散无形。
敖尘的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言灵’…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退休这些年，闲得无聊，稍微精进了一点。”墨菲斯说得轻描淡写。
但接下来的战斗，证明这绝不是“稍微精进”那么简单。
第二波阴影是那眼球肉山。无数眼球同时转动，射出亿万道扭曲的、能直接污染法则的“概念射线”。
墨菲斯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张开嘴，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道淡金色的气流从他口中吹出，在空中化作一片薄雾。
那些足以污染法则的概念射线，在触及淡金薄雾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眼球肉山似乎被激怒了，它疯狂蠕动，更多的眼球从肉山中挤出，射出更加密集的射线！
墨菲斯叹了口气。
“烦人。”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眼球肉山的方向，虚虚一握。
眼球肉山周围的空间，突然开始向内坍缩！
不是物理层面的挤压，而是…“存在”层面的坍缩！
肉山上的眼球惊恐地转动，试图挣扎，但毫无用处。它的形体、它的概念、它的存在本身，都在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这片星空碎片中…“删除”！
三息后，眼球肉山彻底消失。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那些阴影，似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渺小”人族的恐怖，攻势明显一滞。
但墨菲斯却主动出击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整片星空碎片的“节点”上。
嗡——
以他落脚处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手臂巨网、情绪聚合体、以及其他奇形怪状的外域存在，如同被投入热水的雪花，迅速消融、瓦解。
“这片碎片，”墨菲斯的声音平静地在星空中回荡，“是我的老朋友休息的地方。”
“你们这些脏东西…”
“不配踏足。”
他再次踏出一步。
这一次，淡金色的涟漪化作了实质的火焰——那是纯净到极致的“存在之火”，专门燃烧一切“不应存在之物”。
火焰席卷整片星空碎片。
阴影们发出无声的惨嚎，在火焰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虚无。
仅仅十息。
所有涌来的外域存在，全灭。
星空碎片恢复了宁静。
只有漂浮的银色血珠，证明着刚才发生过一场何等恐怖的战斗。
墨菲斯走到敖尘巨大的头颅前，仰头看着祂：“还能动吗？”
敖尘的意念传来苦笑：“动是能动…但那个裂隙，我恐怕…穿不过去了…”
祂看向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收缩的星空裂隙——那是连接这个世界与这片碎片唯一的通道，也是祂回家的路。
但此刻的祂，太虚弱了。虚弱到可能还没穿过裂隙，就会因为承受不住空间挤压而龙躯崩溃。
“没事。”墨菲斯伸手，按在敖尘的鼻尖上，“我带你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这个体型，直接回去会把碧波海撑爆的。变小点。”
敖尘犹豫了一瞬，但最终选择信任这个三千年前曾与祂和老敖把酒言欢的“老酒鬼”。
银色的光芒从龙躯上绽放。
庞大的龙躯在光芒中迅速缩小、凝练。
当光芒散去时，原本山脉般的银色巨龙，已经变成了一条…大约三尺来长、通体银鳞、头上顶着两个小鼓包（龙角雏形）的…
小银龙？
墨菲斯看着眼前这条在自己掌心蜷缩着、气息虚弱但眼神依旧威严的小龙，沉默了两秒。
“你…”他斟酌着用词，“缩得有点过头了吧？”
敖尘的意念传来恼怒：“本源消耗太多！只能缩到这样了！你嫌小就别带我回去！”
“不小不小，挺可爱的。”墨菲斯连忙安抚，小心地将小银龙捧在手里，“走了，回家。”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星空碎片中。
在他离开的刹那，整片星空碎片开始自我崩解——支撑它存在三千年的力量源泉（敖尘的龙魂）已经离去，它完成了使命，重归虚无。
---
碧波海，水晶宫。
阿木等人站在主殿中，紧张地望着寂静海渊的方向。
刚才那阵恐怖的震动已经平息，但海水中残留的能量余波，依旧让所有龙族心悸。
“前辈他…”敖广握紧拳头，“不会有事吧？”
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微微发热，传递来一种安心的感觉：“老板应该没事…契约之印没有预警。”
话音刚落。
主殿中央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墨菲斯的身影从中走出，手里还捧着一条…睡得正香的小银龙？
众人：“？？？”
“前辈，这是…”敖广瞪大眼睛。
“你爹的老朋友，敖尘。”墨菲斯将小银龙递过去，“受伤太重，缩水了。先找个地方让祂休息，最好泡在灵气充沛的灵液里。”
敖广连忙双手接过小银龙，感受到那纯正的、甚至比父亲更加古老的龙族血脉威压，立刻信了。
“快！去开启‘龙血灵池’！”他吩咐道。
几位长老匆匆离去准备。
墨菲斯这才看向阿木：“逆鳞呢？”
阿木取出那枚蓝色逆鳞，递过去：“在这里。老板，我刚才触碰逆鳞时，看到了一些记忆…”
“关于老敖和敖尘的？”墨菲斯接过逆鳞，端详着。
“嗯。”阿木点头，“还有…关于三千年前，那场星空中的大战…”
墨菲斯沉默片刻，将逆鳞还给阿木：“收好。这是老敖留给沧龙族的传承之宝，也是…祂们友谊的见证。”
他顿了顿，看向敖广：“等敖尘醒来，让祂看看这枚逆鳞。有些话，该让祂知道。”
敖广郑重应下。
这时，云芷走了过来，眼中数据流闪烁：“老板，我在分析寂静海渊残留的能量痕迹时，发现了一些异常。”
“说。”
“圣教的仪式，虽然被我们中断了，但他们似乎…提前转移走了一部分‘深渊之喉’的本源污秽。”云芷调出一组复杂的能量图谱，“我追踪了能量流向，最终指向…碧波海西南方向，一处名为‘葬魂涡’的古老海沟。”
“葬魂涡…”敖广脸色一变，“那里是上古时期，海族与某个邪神眷属决战之地，据说海底埋藏着数以百万计的尸骨，怨气冲天…”
墨菲斯眯起眼睛：“圣教这是…打算换个地方，继续搞事？”
他看向阿木：“你的契约之印，有什么感觉吗？”
阿木闭目感应片刻，摇头：“暂时没有预警。可能…他们的仪式还没开始，或者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那就先盯着。”墨菲斯做出决定，“沧龙族加强对葬魂涡的监视。一旦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他伸了个懒腰：“忙了一整天，累死了。敖广，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让我睡一觉？”
敖广连忙道：“有！早已为前辈准备好寝宫！”
“不用寝宫。”墨菲斯摆摆手，“给我个能看到海的地方，摆张躺椅就行。”
“呃…是。”
---
水晶宫东侧，一处凸出的观海台。
墨菲斯躺在躺椅里，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龙族特产的“碧海潮生酒”。他望着透明结界外游弋的发光水母和色彩斑斓的鱼群，眼神有些飘远。
阿木端着茶点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老板，”他轻声问，“那位敖尘前辈…和您很熟吗？”
墨菲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熟吧。三千年前，我在星空中游历时，遇到过祂和老敖。”
他回忆着：“那时候，祂们两个还是年轻气盛的小龙，刚离开龙族祖地，在诸天万界闯荡。结果不小心闯进了那个外域位面，被里面的邪神眷属追杀。”
“我正好路过，顺手救了祂们。”墨菲斯说得轻描淡写，“后来就认识了，一起喝过几次酒。老敖性子直爽，敖尘则更沉稳些…没想到，三千年后再见，会是这样。”
阿木沉默片刻，又问：“老板，您当年…到底是什么人？”
墨菲斯侧头看了阿木一眼，笑了：“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好奇。”阿木老实道，“您认识上古龙族，认识契约见证者，随手就能抹除外域存在…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退休，在清风镇开一个小酒馆？”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结界外缓缓游过的一只巨型海龟，良久，才缓缓开口：
“阿木，你见过最壮丽的星空吗？”
阿木一愣，点头：“见过。在星宫遗迹，还有法则交汇面…”
“那不算。”墨菲斯摇头，“我指的是…真正的，无垠的，孕育了无数文明、见证了无数生灭的…诸天万界的星空。”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微缩的星空图景在他指尖展开——那不是这个世界的星空，而是更加浩瀚、更加复杂的图景。无数星辰明灭，星云旋转，文明兴起又衰亡，神灵诞生又陨落…
“我曾游历过那样的星空。”墨菲斯的声音很轻，“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太多兴衰更替。”
“我见证过文明因为一点猜忌而自我毁灭，也见过蝼蚁般的生命在绝境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辉。”
“我帮助过该帮助的，也抹除过该抹除的。”
“但时间久了，就会累。”
他收起星空图景，看向阿木：
“退休，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我找到了更想做的事情。”
“开一间小酒馆，看着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听他们讲家长里短，帮他们解决一些小麻烦，看着像你、铁子、月儿、云芷这样的年轻人慢慢成长…”
“这种平淡的、真实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
墨菲斯喝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比拯救世界有意思多了。”
阿木怔怔地看着老板。
他忽然明白了。
老板不是厌倦了力量，而是…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了让他心灵安宁的“锚点”。
忘忧酒馆，就是那个锚点。
而他们，就是让这个锚点变得更加坚实的…家人。
“我懂了。”阿木轻声说。
墨菲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懂了就好。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回酒馆呢。铁子和月儿该等急了。”
“嗯！”
阿木起身离开。
墨菲斯重新躺回躺椅，望着海底的“星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结界外，一只发光的水母缓缓飘过，照亮了他手中的酒杯。
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海底的微光，也倒映着他眼中，那历经万古却依旧温柔的眼神。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敖广亲自将墨菲斯三人送到海面。
“前辈，敖尘前辈已经苏醒，正在龙血灵池中温养。”敖广恭敬道，“祂让我转告您…谢谢。”
墨菲斯摆摆手：“客气话就免了。等祂养好伤，欢迎来清风镇喝酒——记得带酒钱。”
敖广笑道：“一定！”
他又看向阿木：“契约者阁下，沧龙族永远是你的朋友。若有需要，只需激活逆鳞中的印记，我族必全力相助。”
阿木郑重行礼：“多谢族长。”
“走了。”墨菲斯踏上“定风波”号灵舟。
灵舟升起，朝着清风镇方向驶去。
海面上，朝阳初升，金光洒满万里波涛。
敖广望着灵舟消失在视野尽头，喃喃自语：
“父亲…您的老朋友，还是老样子啊…”
他转身，潜入深海。
水晶宫中，龙血灵池内，小银龙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海面的方向。
祂的意念，穿越层层海水，传递到敖广心中：
“那个少年…就是新的契约者？”
“是的，尘祖。”敖广恭敬回应。
“很好…”小银龙重新闭上眼睛，“此界未来…可期…”
灵池中，银色的光芒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龙躯。
而远去的灵舟上，阿木站在船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陆轮廓，胸口的契约之印散发着温润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碧波海的方向。
那里，有新的朋友，有未完的故事。
但此刻，他更想回到那个小小的酒馆，回到那张熟悉的柜台后，擦着酒具，听着老板的碎碎念，等着客人上门。
那才是他的“道”。
那才是他的“归处”。
灵舟划破云层，清风镇，已在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