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灵舟落在清风镇外的山谷时,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屋顶染成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晚风送来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镇口的古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逐玩耍,看到灵舟降落,都好奇地围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
阿木第一个跳下舶梯,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泥土、草木、烟火气……还有从镇子深处飘来的、忘忧酒馆特有的酒香。
回家了。
“阿木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你们回来啦!”
阿木认出来,这是镇东头刘铁匠家的小女儿丫丫。他笑着从怀里摸出几颗在碧波海集市买的、会发光的五彩贝壳递过去:“嗯,回来了。这个给你。”
丫丫眼睛一亮,接过贝壳,其他孩子也围上来。阿木干脆把兜里剩下的贝壳都分了,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开,去炫耀新得的“宝物”。
墨菲斯慢悠悠地走下舷梯,瞥了一眼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败家小子,那些五彩贝在碧波海能换三斤上等灵虾。”
阿木挠头笑:“反正咱们酒馆也不卖海鲜。”
“也是。”墨菲斯伸了个懒腰,望向镇子深处,“走吧,看看铁子和月儿把店折腾成什么样了。”
三人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酒馆走。沿途有熟识的镇民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老板回来啦!”
“阿木,这趟出远门顺不顺利?”
“云芷姑娘,脸色不太好,可得好好歇歇。”
简单的问候,朴实的关心,让阿木胸口那枚契约之印都泛起了温热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镇的“气”安稳而祥和,像一湾平静的池塘,滋养着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生命。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之一。
快到酒馆时,远远就看见赵铁正站在门口,拿着一块抹布用力擦拭招牌。林月儿则蹲在门边,给几盆新移栽的“月见草”浇水。
“铁哥!月儿姐!”阿木喊了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眼睛都亮了。
“回来了!”赵铁扔下抹布就冲过来,用力拍了拍阿木的肩膀,“好小子,没缺胳膊少腿!”
林月儿也快步走来,仔细打量着三人,松了口气:“平安回来就好…老板,你们饿了没?我炖了灵鸡汤,一直温着呢。”
墨菲斯满意地点头:“还是月儿贴心。”
一行人走进酒馆。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桌椅擦得锃亮,酒具整齐摆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食物的香气。但细看之下,又有一些不同:柜台后多了一盆青翠的“聚灵竹”,墙上挂了一幅新裱的山水画,角落的储物架也重新整理过,更显整洁。
“我们不在的这几天,辛苦你们了。”阿木真诚地说。
赵铁咧嘴笑:“辛苦啥,就是每天擦擦洗洗,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散修想打听你们去哪儿了,被我‘客气’地请出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木能想象,以铁哥的性子,那“客气”恐怕是带着剑意的。
云芷已经走到她的专用座位——窗边那张靠墙的桌子,桌上堆着几本新到的古籍和几卷空白阵图。她手指在空中虚划,检查着酒馆里她离开前布下的几层监测阵法,确认一切正常。
“对了,”林月儿想起什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木匣,“前天有个怒雷岛的弟子送来的,说是他们岛主吩咐的‘第一批采购’,还有一些…‘谢礼’。”
墨菲斯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个玉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标签:“惊雷酿”“紫电浆”“雷纹蜜酒”……都是怒雷岛特产的雷属性灵酒。旁边还有一个小锦囊,打开一看,是十枚品相极佳的“雷灵石”,以及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紫黑色、表面天然形成雷霆纹路的木牌。
墨菲斯拿起木牌端详,挑眉:“雷击木的心材,还是至少五千年的‘九霄雷木’。雷枭那小子,倒是舍得。”
“这木牌有什么用?”阿木好奇。
“随身佩戴,可辟邪祟,稳心神,辅助雷法修行。”墨菲斯随手将木牌丢给阿木,“给你了。你胸口那契约之印虽然能调和万法,但偶尔接触点纯粹的雷霆之力,有好处。”
阿木接过,木牌入手温润,隐隐有微弱的电流感,却不刺痛。他将木牌挂在腰间,果然感觉精神清爽了几分。
“酒留下,回头研究研究配方。”墨菲斯把玉瓶收好,“月儿,鸡汤呢?先吃饭,饿死了。”
“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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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后院石桌吃的。
林月儿炖的灵鸡汤浓郁鲜香,里面加了枸杞、红枣和几味温补的灵草。配菜是清炒时蔬、卤牛肉和刚蒸好的灵米饭。简单,却让人胃口大开。
众人边吃边聊,阿木将碧波海之行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省略了墨菲斯在星空裂隙中战斗的细节,只说老板出手解决了圣教祭司,加固了封印,还救了一位龙族前辈。
赵铁听得啧啧称奇:“龙族啊…真想见识见识真龙长啥样。”
“以后有机会。”墨菲斯夹了块牛肉,“等那条小银龙养好伤,说不定会来串门。”
“老板,”云芷放下筷子,眼中数据流微闪,“我在整理碧波海带回的能量数据时,发现葬魂涡那边的异常波动…似乎增强了。”
她指尖在空中一点,淡蓝色的光幕展开,上面显示着一幅复杂的能量图谱。代表葬魂涡区域的标记处,有一团暗红色的能量云正在缓慢膨胀。
“增强速度不快,但很稳定。”云芷分析道,“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半个月,那里积累的怨气与污秽就会达到临界点。如果圣教真的在那里布置了什么…时间可能不多了。”
墨菲斯喝了口汤,看向阿木:“你的契约之印,现在有感觉吗?”
阿木闭目感应片刻,摇头:“还是没有明确的预警。但…好像有一种很模糊的‘注视感’,来自西南方向,带着恶意,但很遥远,很隐蔽。”
“那就是了。”墨菲斯点点头,“圣教那帮人学聪明了,知道大张旗鼓会被察觉,改用更隐蔽的方式慢慢渗透。葬魂涡那种积怨千年的地方,本身就容易遮蔽天机。”
他放下碗:“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扛。”
众人继续用餐,但气氛明显凝重了些。
饭后,林月儿收拾碗筷,赵铁去前厅检查门窗,云芷回房继续分析数据。阿木则被墨菲斯叫住。
“阿木,跟我来酒窖。”
“?”
两人来到后院地窖。墨菲斯没有走向深处那个隐藏的石室,而是在普通酒窖区域的一个角落停下。那里堆着几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陶土酒坛,坛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墨菲斯伸手拂去其中一个酒坛的灰尘,露出下面模糊的字迹:
醉尘
封于星陨历八百二十一年
“星陨历…”阿木回忆,“那是…两千多年前的纪年方式?”
“嗯。”墨菲斯拍了拍酒坛,“这坛‘醉尘’,是我刚来清风镇那年埋的。用的是当时后山一棵老桃树落下的第一批桃花,配上七种谷物,三蒸三酿,埋在这里两千三百零四年了。”
阿木有些不解:“老板,这酒…”
“这酒没什么特别的功效,就是好喝。”墨菲斯笑了笑,“但它有个特点——埋的时间越久,酒液越能‘记录’周围环境的‘气息’。”
他打开坛口的泥封。
没有忘忧陈酿那种震撼灵魂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桃花香,混合着岁月沉淀的醇厚。
墨菲斯舀出一小勺酒液,倒在一个白玉杯里,递给阿木:“尝尝,然后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阿木接过,小口抿了一点。
酒液温润,桃花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甘甜。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一股更深的“味道”——不是味觉,而是…一种“记忆”?
他“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清风镇:规模小得多,房屋简陋,镇民们穿着粗布衣裳,在山间耕种、打猎。他“感受”到了那时更纯净的天地灵气,更缓慢的生活节奏…
然后,画面流转。
他“看”到了酒窖里,这些酒坛静静地待着,见证着四季轮转,见证着地面上的酒馆翻修、扩建,见证着一代代镇民出生、老去…
最后,他“感受”到了最近几天,从西南方向(碧波海方向)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以及一种仿佛浸透了悲伤与怨恨的…“潮汐感”?
阿木猛地睁开眼睛。
“葬魂涡…那里的‘气息’,已经微弱到能透过千里距离,渗透进这坛酒里了?”
墨菲斯赞许地点头:“感知不错。这证明两件事:第一,葬魂涡积累的负面能量已经庞大到能自然辐射;第二,圣教在那里的布置,很可能已经改变了当地的能量场结构,让这种辐射变得更加‘定向’和‘隐蔽’。”
他重新封好酒坛:“这坛酒不能留了。里面的‘记录’已经被污染,再放下去,喝的人会做噩梦。”
阿木看着那坛埋藏了两千多年的酒,有些不舍:“那…怎么办?”
“明天让铁子拿去后山深埋了,布个净化阵法,几十年后,或许能重新变成好土。”墨菲斯说得平静,“酒如人生,该舍的时候就得舍。”
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走吧,上去休息。葬魂涡的事,明天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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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忘忧酒馆照常营业。
熟客们陆续上门,见到墨菲斯和阿木回来,都热情地打招呼。酒馆里很快坐满了人,谈笑声、碰杯声、赵铁招呼客人的洪亮嗓门,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
阿木站在柜台后,一边擦拭酒具,一边观察着酒馆里的客人。
契约之印赋予了他一种更敏锐的感知能力。他现在能隐约“看”到每个人身上流转的“气”——健康的镇民气色红润,气息平稳;有暗伤的修士,气息在某处会有滞涩;心怀忧虑的人,气息会显得浑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由无数流动的“色彩”和“旋律”构成的交响乐。而他胸口的契约之印,就是指挥棒,让他能理解、甚至轻微地“调和”这些旋律。
比如现在,他就看到角落那桌,两个正在低声争吵的佣兵,身上的气息如同两团互相冲撞的暗红色火焰。争吵的起因似乎是一件任务的报酬分配问题。
阿木想了想,端着两杯特调的“宁神酒”走过去,放在两人面前,笑着说:“王大哥,李大哥,尝尝月儿姐新调的宁神酒,今天免费。”
两个佣兵一愣,看到是阿木,都收敛了怒气。
“阿木啊,谢了。”姓王的佣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入喉,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姓李的佣兵也喝了酒,叹了口气:“阿木,让你见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就着酒,三言两语把矛盾说开,居然很快达成了共识,重新称兄道弟起来。
阿木回到柜台,看着两人身上气息从冲突转为缓和,胸口契约之印传来一丝愉悦的共鸣。
这就是“平衡”吗?不一定需要惊天动地的伟力,有时只是一杯酒,一句话,一点善意。
“做得不错。”墨菲斯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低声说,“契约之印不是用来高高在上地‘调节’世界的工具。它最好的用法,就是像这样,融入生活,在细微处让事情变得更好。”
阿木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老板。”
就在这时,酒馆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朴素灰袍、头戴斗笠、风尘仆仆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沧桑,眼神却异常清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起来像是一把琴,或者…一把剑?
老者在门口顿了顿,目光在酒馆内扫过,最后落在柜台后的墨菲斯身上。
他摘下斗笠,露出花白的头发,朝着墨菲斯的方向,深深一躬:
“老朽自南海‘聆涛屿’而来,受故人所托,特来忘忧酒馆,求见墨菲斯先生,并…请契约者阁下,救救我家小姐。”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墨菲斯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账册:
“南海聆涛屿…琴剑世家,叶家?”
老者抬头,眼中闪过惊讶:“先生知道我叶家?”
“听过。”墨菲斯淡淡道,“你们家那位老祖宗,三百年前用一曲《碧海潮生》帮我赶走过一群烦人的海妖,我欠他个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老者背上的长布包:
“所以,你背上这把‘听潮剑’,是叶老头的佩剑?他让你带着剑来找我…看来你们叶家,遇上大麻烦了?”
老者眼眶一红,直接跪了下来:
“求先生,救救我家小姐!她…她被葬魂涡的怨灵,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