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酒馆重新开张的第二十三天,一个寻常的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酒馆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柜台后的墨菲斯正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对着一本字迹歪歪扭扭的账本皱眉——那是阿木上个月帮忙记的账,字迹进步了些,但依然让人头疼。
“老板,这坛‘沙海潮生酒’可以开封了吗?”林月儿从后院探出头问道,手里捧着一只青灰色的陶坛。
“再窖三天。”墨菲斯头也不抬,“潮汐花的清冽需要时间才能完全融入沙晶枣的炽烈里,现在开,喝起来像海水泡烂枣。”
林月儿吐了吐舌头,抱着酒坛回去了。
窗边的云芷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面前摊开的古籍旁,一块巴掌大的玉质阵盘正泛着微弱的蓝光,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怎么了?”阿木擦着酒杯,随口问道。
“刚刚监测到,距离清风镇西北一千二百里,苍岚山脉深处,出现了一处微弱的空间波动。”云芷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集中精神时的习惯动作,“波动特征很特殊,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裂缝,也不像是人为打开的传送阵……倒像是……”
她顿了顿,指尖在阵盘上轻点几下,调出更详细的频谱分析。
“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轻微撕开了空间壁垒。但撕开的力度极其克制,几乎没泄露任何能量波动。”
墨菲斯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坐标?”
“北纬三十七度二分,东经……”云芷报出一串精确的数字,“位于苍岚山脉主峰‘天剑峰’背阴面,海拔约四千二百米处,一处被称为‘寒鸦谷’的险地附近。根据听风楼共享的地图资料,那里终年冰封,灵气稀薄,连低阶妖兽都很少出没。”
“寒鸦谷……”墨菲斯沉吟片刻,“三百年前,是不是有个叫‘寒鸦真人’的散修在那里坐化?”
云芷迅速检索记忆库:“是的。寒鸦真人,元婴中期散修,精研冰系术法与御兽之道,尤其擅长驯养‘玄霜寒鸦’。据记载,他于三百一十七年前在寒鸦谷闭关冲击元婴后期失败,坐化前以毕生修为布下‘千鸦冰封大阵’,将洞府与传承一并封印。后世曾有多批修士尝试破阵寻宝,皆无功而返,近年来已鲜有人问津。”
“所以可能是有人终于破解了阵法,触动了洞府内的某种禁制?”阿木猜测道。
“不像。”云芷摇头,“空间波动的特征与已知的任何一种阵法破解或传承开启时的波动都不同。而且……波动只持续了不到三息就消失了,之后再无动静。”
墨菲斯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西北方向,眼神有些深邃。
“老板?”阿木察觉到一丝异样。
“没什么。”墨菲斯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账本,“可能是哪个倒霉蛋触动了寒鸦真人留下的后手,被冻成冰雕了。这种事,每年都有几起。”
话音刚落,柜台角落那枚一直安静当镇纸的“雷煞镇渊印”忽然轻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墨菲斯瞥了它一眼,伸手按在印上。嗡鸣停止。
阿木和云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枚印章,除了在西漠“无回之径”入口处有过反应,平日里就跟普通石头没两样。
“它……感应到了什么?”阿木小心问道。
“大概是西北方向有什么雷属性宝物现世吧。”墨菲斯随口敷衍,“苍岚山脉雷雨天多,说不定是哪道天雷劈中了什么积年老树,催生了点‘雷击木’之类的东西。”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阿木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胸口处的契约之印,在雷煞镇渊印震颤的瞬间,似乎也传来了一丝极轻微的、难以形容的悸动。
不是预警,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注视”感。
仿佛在西北方向的某个深处,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屏障,“看”了这里一眼。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阿木以为是错觉。
“好了,别瞎琢磨。”墨菲斯打了个哈欠,“云芷,继续监控那个坐标,如果再有异常波动,记录下来就行,不用管。阿木,后院那堆柴该劈了,昨天铁子练剑时不小心劈坏了两张桌子,得补上。”
成功转移话题后,墨菲斯继续埋头研究那本恼人的账本。
阿木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去后院劈柴。
云芷则重新调校了监测阵法的灵敏度,将苍岚山脉寒鸦谷坐标列入重点关注列表,但将警报阈值调高——按照老板的意思,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就不必惊动。
然而,有些涟漪一旦泛起,就不会轻易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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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赵铁回来了。
他不是从后山回来的,而是从清风镇外,风尘仆仆,一身尘土,衣袍下摆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焰或雷电灼烧过。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东西——一只羽毛漆黑如墨、唯独额前有一撮冰蓝色翎毛的乌鸦。乌鸦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一圈,此刻被赵铁用一根细藤捆住双爪倒提着,正有气无力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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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哥,你这是……”阿木惊讶地看着他。
“抓了只扁毛畜生。”赵铁把乌鸦往地上一扔,那鸟扑腾几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酒馆内的众人。
“这不是普通的乌鸦。”云芷凑近观察,眼中数据流闪烁,“灵力反应相当于炼气后期,体内冰属性灵力精纯,且含有微弱的空间波动残留……是‘玄霜寒鸦’?可寒鸦不是应该在苍岚山脉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赵铁抹了把脸,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我今天本来在瀑布下练剑,练到一半,这畜生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跟疯了似的攻击我。嘴里还能喷出带着空间撕裂效果的冰锥——虽然威力不大,但招式诡异。”
他指了指自己衣袍下摆的焦黑:“我一开始没下重手,想把它赶走。结果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突然瞬移到我背后,喷出的冰锥里居然夹杂着一丝黑色雷电,把我衣服燎了几个洞。”
“黑色雷电?”墨菲斯从柜台后抬起头。
“对,漆黑如墨,但确实是雷电属性,而且带着一股……阴冷的感觉。”赵铁形容道,“被那黑雷擦到的地方,灵力运转都滞涩了片刻。”
墨菲斯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只寒鸦。
寒鸦似乎感受到极大的威胁,浑身羽毛炸起,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墨菲斯,嘴里发出威胁的低鸣,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有趣。”墨菲斯伸出手指,在寒鸦额前那撮冰蓝色翎毛上轻轻一点。
寒鸦浑身剧震,翎毛中迸发出一小团细密的黑色电火花,但瞬间就被墨菲斯指尖泛起的一层无形波动湮灭。
“果然。”墨菲斯收回手指,站起身,“不是自然变异,是被‘污染’了。”
“污染?”众人异口同声。
“空间污染的残留,混合了某种阴雷属性的异种能量。”墨菲斯解释道,“这只寒鸦,或者它生活的地方,接触过不干净的空间裂隙。”
云芷立刻联想到三天前的异常空间波动:“老板,是寒鸦谷?”
“可能性很大。”墨菲斯点头,“玄霜寒鸦是寒鸦真人培育的灵禽,生性恋巢,若非巢穴发生剧变,不会轻易远离苍岚山脉。而且看它的状态,污染时间不长,最多十天。”
赵铁皱眉:“所以寒鸦谷那边,确实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可能不小。”墨菲斯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能污染生灵的空间裂隙,可不是普通遗迹开启那么简单。”
这时,地上的寒鸦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灰黑,身上的灵力波动变得混乱而狂暴。
“它要异变了!”云芷急声道。
墨菲斯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寒鸦禁锢在半空。他指尖亮起一点微光,点在寒鸦眉心。
寒鸦身体一僵,眼中的灰黑迅速褪去,恢复清明,随即疲倦地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我暂时压制了它体内的污染,但治标不治本。”墨菲斯将昏睡的寒鸦交给林月儿,“月儿,用‘清心宁神散’加一滴‘醉红尘’酒液,给它喂下,先养在后院笼子里。”
林月儿小心接过寒鸦去了。
酒馆内气氛有些凝重。
“老板,我们需要去寒鸦谷看看吗?”阿木问道。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羽毛的淡金色玉符,此刻玉符正散发着温润而持续的光芒。
“这是……”阿木没见过这东西。
“一个老朋友很多年前留下的传讯符。”墨菲斯摩挲着玉符,眼神复杂,“说‘老朋友’可能不太准确,算是个……有点交情的熟人吧。”
他顿了顿:“这枚传讯符,三百年没亮过了。今天早上,它突然开始发光,传递了一个很简短的讯息。”
“什么讯息?”赵铁追问。
墨菲斯将玉符放在柜台上,手指轻点。玉符投射出一行流动的银色古篆:
“寒鸦谷异变,恐涉‘墟隙’。若得闲,可来一观。若不得闲,当我没说。——鹤”
“鹤?”云芷迅速搜索记忆库,“已知的高阶修士中,道号或名字中带‘鹤’字的,共有十七位,其中达到化神以上的有三位:玄鹤真人(三百年前已确认坐化)、白鹤仙子(两百年前飞升上界)、以及……青岚剑宗的太上长老,道号‘云鹤’,但云鹤长老据说已在百年前闭死关,至今未出。”
“都不是。”墨菲斯摇头,“这家伙……不属于任何宗门。或者说,他曾经属于,但早就离开了。”
他收起玉符,看向众人:“传讯的是‘鹤道人’,一个……喜欢到处挖坟掘墓、探索遗迹的考古疯子。”
“考古疯子?”阿木愣了。
“嗯。用他的话说是‘追寻历史的真相’,用修真界大多数人的话说,是‘专挑死人东西的盗墓贼’。”墨菲斯语气有些无奈,“不过这家伙眼光高,只对那些真正有历史价值、涉及上古秘辛的遗迹感兴趣。而且他有个原则:只研究,不破坏;只取一两件有研究价值的样本,其余原样封存。”
“听起来像是个学者型的探险家?”云芷评价道。
“算是吧。虽然手段不那么正统,但确实知道不少冷门知识。”墨菲斯道,“他能认出‘墟隙’,还特意传讯提醒,说明寒鸦谷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墟隙’是什么?”赵铁问出了关键问题。
墨菲斯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解释的尺度。
“‘墟隙’,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类型的空间裂隙。”他最终缓缓说道,“不同于自然形成的空间裂缝,也不同于人为开辟的传送通道。‘墟隙’是‘世界壁垒’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因为内部或外部的原因,产生的一种‘病理性’破损。”
“病理性?”阿木抓住了这个词。
“嗯。就像人身上的伤口,有的伤口能自己愈合,有的则会感染、化脓、恶化。”墨菲斯比喻道,“‘墟隙’就是那种会‘感染恶化’的空间伤口。它不像普通空间裂缝那样稳定或不稳定,而是会‘生长’,会‘扩散’,会‘污染’周围的一切——包括空间结构本身,以及身处其中的生灵。”
他指了指后院方向:“那只寒鸦,就是被初生的‘墟隙’泄露出的‘墟气’污染了。幸好污染不深,还有救。如果等‘墟隙’成长起来……”
墨菲斯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所以,鹤道人的意思是,寒鸦谷出现了‘墟隙’,而且情况可能不乐观?”云芷总结道。
“恐怕是的。”墨菲斯点头,“以那家伙的性格,如果只是小问题,他自己就处理了,不会传讯给我。既然传讯了,说明要么他一个人搞不定,要么他觉得这事背后有更大隐情,需要知会我一声。”
酒馆内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老板,”阿木打破沉默,“我们要去吗?”
墨菲斯看着窗外,良久,忽然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他伸了个懒腰,“酒馆歇业这么多天,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鹤道人那家伙,无利不起早。他能盯上寒鸦谷,说明那里除了‘墟隙’,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有趣的东西。说不定,是寒鸦真人那老小子,当年隐瞒了什么秘密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赵铁跃跃欲试。
“不急。”墨菲斯摆摆手,“‘墟隙’的形成和扩散需要时间,从寒鸦被污染的程度看,那个‘墟隙’最多刚形成十天左右,还在初级阶段。鹤道人既然传讯了,肯定会先做些准备工作,防止它快速恶化。”
他看向众人:“这几天,该干嘛干嘛。铁子,你剑意凝练得差不多了,但突破化神的契机还没到,正好借这次机会,出去走走,实战中寻找突破的灵感。阿木,你继续融合‘权限碎片’,路上可以尝试感知‘墟隙’的特性,对你的契约之力有好处。云芷,收集所有关于寒鸦谷、寒鸦真人、以及苍岚山脉的地质和灵气变迁资料。月儿,准备一批能抵抗空间污染和阴雷属性的丹药和灵酒。老舟头……”
后院传来老舟头兴奋的声音:“老板!‘定风波’号已经准备好随时出发!我还新装了一套‘空间稳定锚’和‘能量净化阵列’,专门针对不稳定的空间环境!”
墨菲斯笑了:“你看,都准备好了。”
他走到酒馆门口,望着街上渐起的灯火,以及远处苍茫的群山轮廓。
“三天后出发。在这之前——”
他转身,看向柜台后的阿木:
“阿木,把‘忘忧保洁’的牌子挂出去。接新单了。”
阿木一愣:“保洁?寒鸦谷那种地方……”
“对啊。”墨菲斯理所当然地说,“清理‘墟隙’,净化污染,修复空间结构——这不就是标准的‘保洁’业务吗?而且这种高难度、高风险的活,收费可不能便宜了。”
他摸着下巴盘算:“鹤道人那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内情,这次说不定能从他那儿挖出点有价值的信息,或者换点好东西。还有,苍岚山脉附近有几个修真家族和小宗门吧?‘墟隙’扩散开来,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咱们提前帮他们把隐患解决了,收点‘环境保护费’和‘安全隐患排除费’,不过分吧?”
阿木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笑道:“不过分,老板说了算。”
于是,第二天,忘忧酒馆门口,那块许久未动的“忘忧保洁”木牌旁,多了一张新告示:
“承接特殊空间环境治理业务:包括但不限于空间裂隙稳定、异常能量净化、遗迹污染清理等。收费面议,起步价:上品灵石一百枚或等价宝物。注:本业务危险性较高,需提前预约并签订免责协议。最终解释权归忘忧酒馆所有。”
告示一出,清风镇又热闹了。
镇民们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知道墨老板又要出远门“做生意”了。而一些悄悄关注酒馆的各方探子,则纷纷将消息传回——忘忧酒馆有新的动作,目标疑似苍岚山脉。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
出发前的夜晚,阿木在房间内静修。胸口的契约之印平稳搏动,与“权限碎片”的融合已完成了三成左右。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空间”和“边界”的理解,有了质的提升。
窗外月光皎洁。
阿木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悸动或遥远的“注视”。
他清晰“听”到了——
从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脉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穿透了时空阻隔的……
破碎声。
仿佛有什么古老而脆弱的东西,终于支撑不住,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是无尽的寒冷,与深不见底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某种蠢蠢欲动的……
恶意。
阿木的手按在胸口,契约之印微微发热,传来清晰的警示。
那不是“引路者”那种企图吞噬一切的“空洞恶意”。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阴冷、更加……
饥饿的恶意。
“阿木。”墨菲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准备好了吗?”
阿木深吸一口气,转身开门。
墨菲斯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酒坛,脸上是惯常的懒散笑容,但眼中却闪烁着阿木熟悉的、只有面对真正麻烦时才会出现的锐利光芒。
“准备好了,老板。”
“那就好。”墨菲斯将酒坛抛给阿木,“带着这个。月儿新酿的‘暖阳酒’,能驱寒,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墟气’侵蚀。虽然对你可能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阿木接过酒坛:“谢谢老板。”
“别客气。”墨菲斯转身朝楼下走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这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说不定能挖出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呢。”
酒馆一楼,灯火已熄。
只有门口那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
仿佛在无声诉说着:
无论前方是冰雪、黑暗,还是深藏于历史尘埃中的秘密与恶意。
忘忧酒馆的灯火,总会照亮前路。
而故事,也总会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