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山脉位于大陆西北，是横亘数千里的庞大山系。主峰天剑峰如利剑直插云霄，终年积雪，云雾缭绕，自古便是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
“定风波”号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缓缓降落在寒鸦谷外三里处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冰原上。
舱门打开，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温度骤降。林月儿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火狐裘——这是出发前墨菲斯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某位前来换酒的妖王“不小心”落下的。
“好冷。”赵铁呼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成冰霜，“这里的灵气……好稀薄，而且很‘沉’。”
阿木走下舷梯，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他环顾四周，群山环绕，一片银装素裹。寒鸦谷的入口在两座峭壁之间，宽仅三丈，谷内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口处堆积着大量黑色的东西——走近看才发现，是冻僵的乌鸦尸体，密密麻麻，成百上千，铺满了谷口方圆十丈的地面。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撕裂，有的烧焦，有的则像是从内部冻结后碎裂。
“这些寒鸦……”云芷蹲下身，戴着手套检查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天，死因……似乎是自相残杀，但也有外力干预的痕迹。”
她翻过尸体，指向乌鸦胸口一处焦黑的伤口：“看这里，伤口边缘有空间撕裂的残留波动，还有一丝微弱的阴雷属性——和袭击铁哥的那只寒鸦身上的污染同源，但更强烈。”
老舟头从灵舟上搬下一台半人高的金属仪器，底部伸出三根支架，稳稳扎进冰层。仪器表面符文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围五十里空间稳定性扫描中……”老舟头盯着仪器上的光幕，“谷口区域空间褶皱指数异常，比正常值高出三倍。谷内……数据受到干扰，无法精确扫描，但可以确定，存在至少一处高活跃度的空间异常点。”
“就是‘墟隙’了。”墨菲斯走到谷口，伸手在虚空中一抹。
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显现出来——并非实体，而是某种高阶的预警与隔绝阵法。阵法此刻多处破损，光芒黯淡，显然已经失去大部分效力。
“寒鸦真人留下的‘千鸦冰封大阵’外围屏障。”墨菲斯判断道，“原本应该覆盖整个山谷，现在破损严重，只剩下这点残余了。看来‘墟隙’的冲击比预想的更强。”
他手指轻点，金色屏障如泡沫般消散。
谷内的雾气翻涌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某种腐朽气息的风从谷中吹出。
风中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寒鸦在哀鸣，又像是冰雪摩擦岩石的尖啸。
“小心。”阿木忽然开口，他胸口的契约之印微微发烫，“谷内有东西在‘看’我们。”
话音未落，谷中雾气深处，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冰蓝色光点——成百上千，如同漂浮的鬼火。
紧接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如潮水般响起。
黑压压的鸦群从雾中冲出！
这些寒鸦体型比寻常乌鸦大上一圈，羽毛漆黑如墨，唯有眼睛是诡异的冰蓝色。它们发出刺耳的嘶鸣，翅膀扇动间带起冰晶与寒风，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暴风雪，朝谷口众人席卷而来。
更骇人的是，鸦群所过之处，空间泛起细密的黑色裂纹——那是被“墟气”长期污染后，寒鸦自身灵力产生的变异效果，每一只都相当于一个微型的空间撕裂源！
“结阵！”赵铁低喝一声，剑已出鞘。
然而墨菲斯比他更快。
酒馆老板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右手随意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法术光芒。
但那一瞬间，以墨菲斯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风雪、寒气、雾气，乃至声音和光线，都骤然“静止”了。
不是冻结，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界定”——这一片区域内的所有运动、所有能量流转、所有物理规则，都被暂时“定义”为：禁止。
鸦群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最前排的数十只寒鸦瞬间僵在半空，保持着俯冲的姿势，一动不动。后面的鸦群也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密密麻麻悬浮在空中，冰蓝色的眼睛中满是凝固的狂暴。
时间仿佛停滞了三息。
然后，墨菲斯收回手。
“散。”
静止被打破。
但鸦群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如同大梦初醒般，混乱地拍打着翅膀，冰蓝色的眼睛中浮现出迷茫与恐惧。它们嘶鸣着，调转方向，仓皇地飞回山谷深处的雾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只有几十只冲在最前面的寒鸦，因为受到“墟气”污染最深，在静止解除的瞬间，身体便化作黑色冰晶，簌簌碎裂，散落一地。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峭壁的呜咽。
赵铁握剑的手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虽然知道老板很强，但每次亲眼见到这种近乎“言出法随”的手段，还是感到心惊。
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规则的改写。
“老板刚才那招……”阿木若有所思，“不是强行镇压，而是‘暂时修改了这片区域的运动规则’？”
“差不多。”墨菲斯拍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对付被‘墟气’污染的东西，最好不要用蛮力。它们本身的灵力结构已经不稳定，强行冲击容易引发连锁崩解，污染扩散得更快。暂时‘停’一下，让它们自己恢复片刻清醒，能跑的就会跑，跑不了的……说明污染已深，没救了。”
他走到那些碎裂的寒鸦冰晶旁，蹲下身仔细观察：“污染程度比预想的深。这些寒鸦的巢穴，恐怕就在‘墟隙’正上方。”
“那我们现在进去？”林月儿问道。
“不着急。”墨菲斯站起身，望向山谷深处，“等个人。”
“等人？”云芷疑惑，“鹤道人？”
“嗯。那家伙既然传讯了，肯定比我们先到。但他没在谷口等，说明要么已经进去了，要么……”墨菲斯嘴角勾起，“在暗中观察我们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山谷右侧的峭壁上，一块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岩石忽然“活”了过来。
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并非岩石，而是一顶与山壁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帐篷。帐篷帘子掀开，一个身材瘦高、穿着灰白色裘袍的中年人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头戴一顶造型奇特的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巨大行囊——行囊鼓鼓囊囊，表面缝满了大大小小的口袋，每个口袋都塞着不同的工具：罗盘、铲子、凿子、卷尺、各种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柄折叠的洛阳铲。
“墨老板，好久不见。”中年人——鹤道人从峭壁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众人面前，动作灵活得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修士，“三百一十七年零四个月，你居然一点没变。”
“你倒是老了不少。”墨菲斯打量着他，“怎么，挖坟挖多了，被阴气侵蚀了？”
“这叫岁月的沉淀。”鹤道人不以为意，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目光扫过墨菲斯身后的众人，“这几位就是……嗯，契约者，剑修，阵法师，炼丹师，还有……技术修士？有意思的组合。”
他的目光在阿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在阿木胸口位置——那里，契约之印虽然被衣物遮掩，但显然瞒不过这位专业探险家的眼睛。
“晚辈阿木，见过鹤前辈。”阿木拱手行礼。
“别，千万别叫前辈。”鹤道人连连摆手，“在墨老板面前，谁敢称前辈？叫我老鹤就行。这位小兄弟……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啊。古老，庄严，却又带着新生机。寒鸦谷这次的事，说不定真得靠你。”
他又看向赵铁：“剑意凝练，雷霆与大地交融，只差临门一脚。小子，这次说不定是你的机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云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通明道体？还是完全觉醒态的？啧，墨老板，你从哪儿挖来这么多宝贝？”
“路上捡的。”墨菲斯简单带过，“别废话了，说说情况。寒鸦谷里到底怎么回事？普通的‘墟隙’可不值得你特意传讯。”
谈到正事，鹤道人神色严肃起来。
“跟我来，给你们看点东西。”
他领着众人没有直接进谷，而是绕到谷口右侧的峭壁下，那里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山洞。洞口布有简单的隐匿阵法，若非鹤道人带路，很难发现。
山洞不深，约十丈，尽头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内，鹤道人显然已经布置了一番：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开着几张泛黄的古旧地图和几块刻满符文的玉简；四周石壁上贴着十几张灵光闪烁的符箓，组成一个小型的隔绝与防护阵法；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挖掘工具和几个密封的陶罐。
“这是我临时营地。”鹤道人点燃一盏无烟油灯，石室亮起暖黄的光，“七天前我抵达这里时，谷口的‘千鸦冰封大阵’已经破损严重，谷内寒鸦狂暴，还有‘墟隙’泄露的墟气污染。我进不去，只能在周边勘探，结果发现了这个。”
他指向桌上摊开的最大那张地图。
那是一张手绘的、极为精细的寒鸦谷地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和符号，明显是鹤道人这些天的勘察成果。但在地图中心——寒鸦谷最深处的区域，他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疑似双层空间结构，下层为寒鸦真人洞府，上层……未知。”
“双层空间？”云芷立刻凑近地图，“你的意思是，寒鸦谷下方，除了寒鸦真人的洞府，还有一个更古老的、被隐藏起来的空间？”
“不止隐藏，是被‘封印’和‘遗忘’了。”鹤道人语气凝重，“我用了七种不同的空间探测法门，交叉验证。寒鸦真人的洞府在距离地面约三百丈处，以‘千鸦冰封大阵’为核心，结合天然冰脉，构建了一个稳固的冰封空间——这是表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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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点在红圈中心：“但在洞府下方，约八百丈深处，还有一个更大的、完全独立的空间结构。那个空间的‘壁障’极其特殊，不是阵法，不是禁制，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时空褶皱’。它将自己‘折叠’进了正常空间的夹层里，若非‘墟隙’撕裂了部分褶皱，我根本探测不到它的存在。”
墨菲斯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所以，‘墟隙’的真正源头，是那个深层空间？”
“九成可能。”鹤道人点头，“我采集了谷内泄露的‘墟气’样本分析，其时空属性特征与表层洞府的冰系灵力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浑浊，带有明显的‘沉积感’。就像是……某个封闭了千万年的地窖，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陈腐的气息泄露了出来。”
阿木忽然开口：“那个深层空间里，有活物吗？”
鹤道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知道。我的探测法门穿透时空褶皱后，信号衰减了九成以上，只能模糊感知到空间的大致轮廓和能量属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空间内部，有强烈的‘生命反应’残留。不是现在时，而是过去时。就像一座刚刚熄灭还冒着余烟的火山，你能感觉到它曾经有多么炽热。”
“曾经？”赵铁皱眉，“意思是，里面的东西已经死了？”
“或者是……沉睡？”林月儿猜测。
“都有可能。”鹤道人转向墨菲斯，“这就是我传讯给你的原因。普通的‘墟隙’，我自己就能处理。但这次涉及一个未知的、被深层封印的古空间，而且‘墟隙’是从内部向外撕裂的……墨老板，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墨菲斯沉默片刻。
石室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意味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那个被封印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或者至少……试图‘醒’过来。”
他看向山谷方向，眼神深邃：“而寒鸦真人选择在这里坐化，布下‘千鸦冰封大阵’，恐怕不是偶然。他是在……镇守。”
“镇守那个深层空间？”阿木恍然，“所以他冲击元婴后期失败坐化，也可能不是失败，而是……力竭而亡？”
“有这个可能。”鹤道人叹道，“我查过寒鸦真人的生平记载。他原本是中原大宗‘玄冰阁’的精英弟子，天赋出众，三百五十岁便修至元婴中期。但三百八十岁时，他突然脱离宗门，只身来到这苦寒之地，从此再未离开。对外宣称是寻找突破契机，但现在看来，更像是接受了某种……使命。”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冰蓝色玉佩，递给墨菲斯：“这是在谷口一处隐蔽裂缝里找到的，应该是寒鸦真人的遗物。上面有他留下的最后一段神识印记，但残缺不全，我只能解读出几个关键词。”
墨菲斯接过玉佩，神识扫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玉佩里说了什么？”赵铁忍不住问。
“三个词。”墨菲斯缓缓道，“‘饥饿’、‘守门人’、‘时限将至’。”
饥饿。
阿木想起自己前夜感应到的那种恶意。
守门人……是指寒鸦真人自己吗？
那“时限将至”……又是什么意思？
“结合目前的信息，可以初步推断。”云芷整理思路，“寒鸦谷地下八百丈，存在一个被时空褶皱封印的古老空间。空间内封印着某种具有强烈‘饥饿’属性的存在或现象。寒鸦真人是这个封印的‘守门人’，他以洞府和大阵镇压入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松动，内部的‘东西’开始苏醒，撕裂了空间褶皱，形成了‘墟隙’。寒鸦真人可能在尝试加固封印时力竭坐化，而‘墟隙’的持续扩散，会导致封印加速崩溃——‘时限将至’。”
“很合理的推测。”鹤道人点头，“但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是上古魔物？是失控的禁忌实验场？还是某种……自然形成的恐怖现象？”
他看向墨菲斯：“墨老板，你怎么看？要下去吗？”
所有人都看向墨菲斯。
酒馆老板把玩着那块冰蓝色玉佩，良久，忽然笑了。
“来都来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他站起身，朝山洞外走去。
“准备一下，进谷。先清理表层的‘墟隙’，稳定空间。然后——”
他回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我们去看看，寒鸦真人用命守着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山谷深处，风雪更急了。
而在那被冰封了三百年的洞府之下，八百丈的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如同冬眠将醒的巨兽，在漫长沉睡后，第一次……
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