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谷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入口狭窄，但越往内走，两侧峭壁逐渐开阔，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山谷。谷底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不知积累了多少年，冰面呈现深蓝色，隐约能看到冰层下冻结的岩石、枯树，以及……更多寒鸦的尸体。
鹤道人走在最前面，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罗盘指针不断颤动，指向各个方向。
“墟气浓度在升高。”他沉声道，“空气中的空间褶皱指数是谷外的五倍。小心脚下，有些区域的冰层被墟气侵蚀，内部结构脆弱，容易塌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不远处，一块看似平整的冰面忽然“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带着刺鼻的腐朽气息。
“退后！”鹤道人低喝。
众人迅速后退。只见那裂开的冰洞中，雾气越来越浓，紧接着，十几只爪子从洞中探出——那是被墟气深度污染、已经产生变异的寒鸦。它们的爪子变得细长而尖锐，覆盖着冰晶和黑色角质，眼睛不再是冰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黑色，完全失去了神智。
这些变异寒鸦发出嘶哑的咆哮，从冰洞中蜂拥而出，扑向众人。
“我来。”赵铁一步踏前，剑未出鞘，剑意已发。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
剑光如匹练，带着沉凝如山、疾迅如雷的意境，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五只变异寒鸦被剑光扫中，身体在半空中骤然僵住，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为细密的黑色冰晶粉末，簌簌飘散。
但更多的寒鸦从冰洞中涌出，不止一处，周围的冰面接连裂开，七八个冰洞中同时钻出变异寒鸦，转眼间就聚集了上百只，将众人团团围住。
“它们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云芷快速分析，“攻击模式有协同性，左翼三只佯攻，右翼五只主攻，后方还有七只在积蓄冰爆术……是群体意识！”
“找到控制源。”墨菲斯站在原地，甚至没看那些寒鸦，目光扫视着四周冰壁，“应该在冰层深处，或者……峭壁里。”
阿木闭目感应，胸口的契约之印微微发热，将感知延伸出去。
在那些疯狂、混乱、充满“饥饿”的恶意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更加隐蔽、更加“有序”的波动。那波动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每一只变异寒鸦，操纵着它们的行动。
波动源头——在右侧峭壁中段，一处被冰柱遮掩的凹陷里。
“那里。”阿木指向方向。
几乎同时，鹤道人也从罗盘上得到了相同结论：“冰壁内部，三十丈深，有强烈的灵力汇聚点，像是……巢穴核心？”
“我去。”赵铁言简意赅，身形化作一道雷光，直冲右侧峭壁。
变异寒鸦群立刻躁动起来，分出一大半扑向赵铁，试图拦截。剩下的则更加疯狂地攻击地面众人。
“月儿。”墨菲斯开口。
林月儿会意，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支翠绿色的小旗，往地上一插。小旗落地生根，迅速生长出无数藤蔓，在众人周围编织成一个半球形的防护罩。藤蔓表面流动着淡绿色的灵光，变异寒鸦撞在上面，会被柔和但坚韧的力量弹开，同时藤蔓分泌出带有安神效果的清香，稍稍平复寒鸦的狂暴。
“藤萝守阵，最多坚持半柱香。”林月儿维持着阵法。
“够了。”云芷已经打开随身携带的阵盘，双手如飞，输入指令。阵盘投射出复杂的立体光幕，开始解析寒鸦群的攻击模式与能量流动轨迹。
“铁哥，避开正前方的冰柱群，从左侧绕，那边有三处冰层薄弱点，可以借力。”她通过传音玉简向赵铁传递信息。
赵铁人在半空，闻言剑势一转，不再硬闯，而是如游龙般在峭壁上几个轻点，避开密集的冰锥攻击，迅速接近目标凹陷。
凹陷处被一根粗大的冰柱完全封住。赵铁没有任何犹豫，剑终于出鞘。
剑名“山岳”，是墨菲斯早年随手炼制的，剑身宽厚，色如玄铁，看似笨重，但在赵铁手中却轻灵如羽。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笔直地刺向冰柱。
剑尖触及冰柱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冰柱内部的结构、纹理、每一丝灵力的流转，都在赵铁的意识中清晰映照。他“听”到了冰的呻吟，“看”到了寒气的流动，“感知”到了那隐藏在深处、操控一切的核心。
然后，剑意爆发。
不是蛮力破坏，而是精准的“共振”。
雷霆的狂暴与大地的厚重，在这一刻达成完美的平衡。剑意顺着冰柱的天然结构渗透进去，每一丝雷霆都击打在结构最薄弱处，每一缕土行灵力都稳固着剑身，防止冰柱整体崩塌。
“咔嚓……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从冰柱内部传来。
下一刻，整根冰柱从内部崩解，化为无数均匀的冰晶颗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露出后方凹陷的真容——
那是一个巨大的、嵌入山体的寒鸦巢穴。
巢穴由枯枝、冰晶、以及某种黑色矿石构筑，直径超过三丈。巢穴中央，赫然有一只体型是普通寒鸦十倍的巨型寒鸦王！
寒鸦王羽毛漆黑如夜，唯有头顶生长着一簇冰晶般的冠羽，双目赤红如血。它的胸口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散发着浓郁到实质的墟气与恶意。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从晶体中延伸出无数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如同神经脉络般连接着巢穴四壁，又透过山体，连接着外界每一只变异寒鸦。
“果然是控制核心。”云芷通过共享视角看到这一幕，“那枚晶体……似乎是寒鸦王的内丹，但被墟气深度污染并异化了。它现在既是污染源，也是整个寒鸦群的中枢。”
寒鸦王发现巢穴暴露，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啸！
赤红的双目锁定赵铁，双翼猛地展开，翅膀边缘凝结出无数锋利的冰刃，如同两柄巨大的冰刃镰刀，交叉斩向赵铁！
与此同时，外界所有变异寒鸦同时发出嘶鸣，攻击强度和频率骤然提升一倍！林月儿的藤萝守阵剧烈震颤，几处藤蔓开始出现裂痕。
“月儿姐姐，我来帮你。”阿木走到阵法边缘，伸手按在藤蔓上。
契约之印微光流转，一股平和而坚定的“界定”之力渗入阵法。
没有增强阵法的防御力，而是做了一件事：界定阵法内外，能量交互的规则。
霎时间，变异寒鸦攻击时释放的墟气与冰系灵力，在触及藤蔓的瞬间，被“界定”为“无效能量接触”。就像雨水打在玻璃上，会滑落，但不会浸透。
攻击的冲击力还在，但最具侵蚀性的能量部分被隔离开了。
林月儿压力大减，感激地看了阿木一眼。
峭壁巢穴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寒鸦王不愧是元婴级变异妖兽，虽然神智被污染，但战斗本能和力量并未衰减，反而因墟气的侵蚀而更加狂暴。冰刃、风刃、黑色雷电、空间撕裂……各种攻击层出不穷，将巢穴所在的山壁打得千疮百孔。
赵铁身处狭窄的巢穴空间，腾挪受限，只能正面硬撼。
但他的剑，却在这种高压下，越来越稳，越来越纯粹。
起初他还在运用各种精妙剑招，试图寻找寒鸦王的破绽。但随着战斗持续，他渐渐忘记了招式，忘记了技巧，甚至忘记了敌人。
他的意识中，只剩下剑。
山岳剑的每一寸重量，每一次震颤，剑意与灵力的每一次共鸣。
雷霆在剑尖跳跃，大地在剑身沉凝。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冲突的属性，在他的意志下，开始真正地“融合”。
不是交替使用，不是泾渭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雷霆的狂暴中，蕴含着大地的承载与包容；大地的厚重里，隐藏着雷霆的决断与锋芒。
某一刻，赵铁忽然福至心灵。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闭上了眼睛。
寒鸦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破绽”，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残忍，双翼冰刃合拢，化作一道巨大的冰雷交加的龙卷，朝着赵铁当头轰下！
这一击，凝聚了它被污染内丹的全力，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缝！
地面众人心头一紧。
然而，赵铁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缓缓地、坚定地，将山岳剑从下往上，撩起。
动作简单得如同初学者练习基础剑式。
但当剑锋划过空气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如龙吟、浑厚如钟鸣的剑鸣，响彻整个寒鸦谷！
剑鸣声中，雷霆与大地完美交融的剑意冲天而起！
没有形态，没有颜色，只是一种纯粹的“意”。
那剑意撞上了冰雷龙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龙卷在触及剑意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剑意去势不减，掠过寒鸦王的身体。
寒鸦王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赤红的眼睛瞪大，其中疯狂与恶意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生灵的清明。
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灰黑色晶体。
晶体表面，浮现出一道细细的金色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转眼遍布整个晶体。
“咔嚓。”
晶体碎裂。
浓郁的墟气从碎裂处喷涌而出，但尚未扩散，就被紧随而来的剑意净化、湮灭。
寒鸦王发出一声解脱般的低鸣，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为最纯净的冰系灵力与黑色光点，回归天地。那些连接外界的黑色丝线，也随之寸寸断裂、消散。
外界，所有变异寒鸦同时停止了攻击。
它们眼中的灰黑色迅速褪去，恢复成原本的冰蓝色，只是充满了茫然与疲惫。呆呆地悬浮片刻后，它们纷纷拍打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向山谷深处，消失在雾气中。
战斗，结束了。
峭壁巢穴处，赵铁缓缓收剑，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更加深邃，气息更加内敛，但整个人却仿佛一柄刚刚开锋的神剑，哪怕静静站立，也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灵力开始自发地、汹涌地奔腾流转，与天地间的灵气产生强烈的共鸣！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乌云，云层中雷光隐现，隐隐有低沉的雷鸣传来。
“化神天劫！”鹤道人惊呼，“这小子……居然在这里突破了！”
墨菲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赵铁的状态，微微点头：“根基稳固，剑意圆满，水到渠成。不过这地方不适合渡劫，墟气未清，空间不稳，天劫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他抬手，朝着赵铁的方向虚虚一抓。
赵铁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笼罩全身，下一刻，眼前景象变换，已经被挪移回了地面。
“老板，我……”赵铁感受着体内即将压制不住的灵力潮汐，有些焦急。
“知道，憋着难受。”墨菲斯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玉令牌，抛给赵铁，“这是‘小乾坤挪移令’，能把你随机传送到三千里外任意一处。找个荒山野岭，安心渡劫去。渡完劫再回来，或者直接回酒馆等我们。”
赵铁接过令牌，感受着其中玄奥的空间波动，郑重抱拳：“谢老板！”
“自己小心，化神天劫不是儿戏。”墨菲斯难得正经叮嘱了一句，“渡劫时记住你的剑意——雷霆之决断，大地之承载。心劫难过，守住本心。”
“是！”赵铁不再多言，催动令牌。
青光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几乎同时，远处天际传来滚滚雷声，显然天劫已经锁定了他转移后的位置。
“好了，少了个打手，活还得干。”墨菲斯拍拍手，看向峭壁上那个空荡荡的巢穴，“鹤道人，带路，去寒鸦真人的洞府。阿木，你感觉怎么样？”
阿木一直在感应着寒鸦王死后，墟气的流向。他指向山谷最深处：“大部分墟气在消散，但还有一股核心的‘源头’，在往地下渗透。方向……正是寒鸦真人洞府下方。”
“果然是一体的。”鹤道人点头，“走吧，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下面。”
众人继续深入。
没有了寒鸦群的干扰，行进速度快了许多。越往深处，温度越低，冰层越厚，空气中的墟气浓度却诡异地开始下降。
“墟气在向地下汇聚。”云芷监测着数据，“就像水往低处流，这些泄露出来的墟气，正在被某种力量‘回收’。”
“回收？”林月儿不解，“那个深层空间里的东西，在吸收墟气？”
“可能是主动吸收，也可能是被动牵引。”鹤道人神色凝重，“如果是前者，说明那东西的‘饥饿’远超我们想象，连自己泄露出来的‘废气’都要吞回去。如果是后者……说明深层空间的封印，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大，连泄露的能量都不允许浪费。”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山谷最深处。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冰窟，穹顶高逾百丈，四壁皆是万载玄冰，散发着幽幽蓝光。冰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冰晶雕琢而成的宫殿——虽然规模不大，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为精致。
宫殿大门紧闭，门上雕刻着无数寒鸦图案，栩栩如生。
门楣处，挂着一块冰匾，上书三个古朴大字：
“镇渊府”
“寒鸦真人的洞府，‘镇渊府’。”鹤道人仰望冰宫，感叹道，“以冰为材，以鸦为阵，镇压深渊……寒鸦真人，你到底在守着什么？”
墨菲斯走到冰宫大门前，伸手按在门上。
门上雕刻的寒鸦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齐齐转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墨菲斯。
片刻后，所有寒鸦同时点头，大门无声滑开。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寒冷、带着岁月尘埃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众人步入冰宫。
宫内陈设简单，几乎可以说是简陋。前厅只有几张冰桌冰椅，墙上挂着几幅冰雪山水画。穿过前厅，是修炼室、丹房、藏书阁，但大多空空如也，显然寒鸦真人坐化前，已经处理掉了大部分物品。
直到他们来到冰宫最深处。
那是一间不大的静室，只有一蒲团，一香案。
蒲团上，盘坐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正是寒鸦真人。他面容清矍，双目微闭，神态安详，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按在地面上。
香案上，没有香炉，没有贡品，只放着一枚玉简，和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鹤道人小心上前，先对寒鸦真人的遗骸躬身三拜，这才取过玉简，神识探入。
良久，他放下玉简，神色复杂。
“玉简里是寒鸦真人的遗言，记录了他镇守此地的缘由，以及……关于下方那个深层空间的部分真相。”
“是什么？”阿木问道。
鹤道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下方封印的，不是魔物，不是妖兽，也不是什么禁忌实验场。”
他看向地面，仿佛能穿透冰层，看到八百丈下的黑暗。
“那是一个……失落的时代。”
“或者说，是一个被从历史中‘裁剪’掉、‘遗忘’掉的纪元残骸。”
“寒鸦真人称它为——”
“‘饥饿纪元’的碎片。’”
静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冰宫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传来。
仿佛在哀悼，某个被所有人遗忘的……
古老而恐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