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道人手中的玉简，在幽蓝的冰宫静室内散发着温润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寒鸦真人留下的遗言。
“吾乃玄冰阁弟子寒鸦，奉‘守望者’遗命，镇守此渊三百年矣。”
第一句话，就让墨菲斯眉头微挑。
“三百年前，吾于此谷修行，偶触冰层深处时空褶皱，得窥一破碎残界。残界之中，万物皆‘饥’，天地法则扭曲，生灵不存，唯余‘贪噬’之本能回荡不散。吾欲深究，惊动残界中沉睡之‘回响’，险些引祸现世。”
鹤道人顿了顿，继续道：
“危急之时，得‘守望者’一缕神念所救，方知此残界乃上古‘饥饿纪元’之碎片。该纪元早于有史记载之前，乃天地初定、法则未稳之时，因‘平衡’失调而生。彼时世界，‘获取’与‘满足’之法则尚未确立，‘存在’本身即感‘匮乏’，万物皆陷永无止境之‘饥渴’，终致纪元崩塌，被‘原初契约’从历史长河裁剪、封印于时空夹缝。”
墨菲斯听到这里，眼神深邃：“裁剪纪元……好大的手笔。”
鹤道人点头，继续念：
“‘守望者’令吾镇守于此，以‘千鸦冰封大阵’加固时空褶皱，防止‘饥饿回响’泄露。然时空褶皱终将随岁月流逝而磨损，封印亦有期限。吾寿元将尽，无力再续，唯能以身合阵，暂延三百年。”
“玉简最后，是寒鸦真人的警告。”鹤道人神色凝重，“‘三百年后，褶皱将衰，回响必醒。届时饥饿法则将侵染现世，重演纪元覆灭之灾。后来者若见此简，切记：不可深入残界，不可接触回响，不可被‘匮乏’之念沾染。速告天下，集众修之力，重布‘断代封印’，或可再延千年。’”
静室内一片寂静。
寒鸦真人的遗言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
一个被从历史中裁剪掉的纪元？因“平衡”失调而生的“饥饿法则”？可能重演纪元覆灭的灾难？
“所以，”云芷率先开口，冷静分析，“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怪物’或‘宝物’，而是一个完整纪元的‘法则残骸’？那些墟气、变异寒鸦的‘饥饿’恶意，都是‘饥饿法则’泄露出来的‘回响’？”
“基本正确。”鹤道人收起玉简，“寒鸦真人的描述虽然简略，但符合我对上古秘辛的研究。在一些最古老的典籍碎片中，确实有关于‘前纪元’、‘失落的时代’的隐晦记载。只是没想到，其中之一竟然是‘饥饿纪元’。”
林月儿担忧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按照寒鸦真人的警告，我们应该立刻离开，通知各大宗门，准备封印……”
“理论上是的。”鹤道人摸了摸下巴，“但有个问题。”
他看向地面：“时空褶皱已经破损，墟气泄露，‘饥饿回响’显然已经开始苏醒。从我们进谷到现在，‘墟隙’的活跃度在持续上升。等我们回去，再通知各方，再集结人手，再研究封印方案……至少要一个月。到时候，‘饥饿法则’的侵蚀范围会扩大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已经有回响冲破封印，进入现世？”
阿木忽然开口：“已经开始了。”
众人看向他。
阿木按着胸口，契约之印正传来持续的温热感：“我能感觉到，地下的‘饥饿回响’正在……‘呼吸’。它在吸收一切能接触到的能量——灵气、寒气、墟气，甚至……情绪的波动。刚才铁哥突破时的剑意与天劫感应，也被它‘尝’到了一丝，现在它变得更‘活跃’了。”
他看向墨菲斯：“老板，如果不立刻处理，最多三天，第一波‘饥饿回响’就会冲破残余封印，进入寒鸦谷。到那时，整个苍岚山脉都会成为‘饥饿法则’侵蚀的温床。”
墨菲斯沉默着，走到寒鸦真人的冰雕前，看着这位三百年前以身镇渊的前辈。
良久，他伸手，拿起了香案上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渊”字。
“这是‘镇渊令’。”墨菲斯把玩着令牌，“持有此令，可以短暂操控‘千鸦冰封大阵’残余的力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饥饿法则’的侵蚀——前提是侵蚀不深。”
他看向众人：“寒鸦真人的警告没错，正常情况下，我们应该立刻撤退，集结力量，从外部重布封印。”
“但是，”他话锋一转，“现在封印已经破损，饥饿回响正在苏醒。等我们准备好一切再回来，这里可能已经变成‘饥饿法则’向外扩散的桥头堡。到时候再想封印，代价会大得多。”
“所以老板的意思是……”阿木隐约猜到。
“既然来都来了，”墨菲斯将镇渊令抛给阿木，“就下去看看。趁‘饥饿回响’还没完全苏醒，趁封印还有残余效果，趁我们还有镇渊令护身——去那个‘饥饿纪元’的碎片里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或者至少，争取更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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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道人眼睛亮了：“墨老板，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探索一个失落纪元的碎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别高兴太早。”墨菲斯泼冷水，“那地方连寒鸦真人都差点栽在里面，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小巧的玉瓶，分给阿木、林月儿和云芷：“这是‘定神丹’，能稳固心神，抵抗‘匮乏’、‘贪婪’这类概念性侵蚀。一人一颗，含在舌下，药力耗尽前别咽下去。”
又取出三张淡金色的符箓，分给三人：“‘镇魂符’，贴在胸口，能隔绝精神层面的饥饿感召。”
最后，他看向鹤道人：“老鹤，你有自己的保命手段吧？”
鹤道人拍拍行囊：“当然！我准备了‘清心玉佩’、‘固念香’、‘辟邪铜镜’，还有三张从上古墓葬里挖出来的‘断欲符’，专门对付这种概念性侵蚀！”
“行，那准备一下。”墨菲斯看向冰宫地面，“入口在哪儿？”
鹤道人走到寒鸦真人冰雕前，恭敬地再行一礼，然后指向冰雕双手按着的地面：“这里。寒鸦真人身下的蒲团，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空间传送阵节点，连接着下方的时空褶皱。不过现在封印破损，节点可能不稳定，传送位置也会有偏差。”
“无妨。”墨菲斯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寒鸦真人的冰雕，将其移开。
冰雕下方，果然有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法阵。法阵由无数细密的冰晶符文构成，大部分已经黯淡，只有边缘处还有微弱的蓝光流转。
“阿木，用镇渊令激活阵法。”墨菲斯道。
阿木握住令牌，将一丝灵力注入。黑色令牌发出低沉的嗡鸣，与地面法阵产生共鸣。冰晶符文逐一亮起，蓝光越来越盛，最终在法阵上方形成一个旋转的、内部映照着扭曲景象的漩涡门。
门内的景象光怪陆离：破碎的冰川、倒悬的山脉、色彩失真的天空，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空虚感”。
“记住，”墨菲斯最后叮嘱，“进入之后，你们的五感、神识、甚至情绪，都可能受到‘饥饿法则’的影响。保持理智，相信同伴。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服用‘定神丹’的第二颗——我给了你们每人两颗。如果还是不行，就用我留在你们身上的印记呼唤我。”
他看向阿木：“尤其是你，阿木。你的契约之力与‘平衡’相关，而‘饥饿’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不平衡’。你在里面可能会受到特殊吸引，但也可能有特殊优势。保持本心，别被‘匮乏感’带走。”
阿木郑重应下：“我明白。”
“好。”墨菲斯率先踏入漩涡门。
他的身影如水般融入那片扭曲的景象中。
鹤道人紧随其后，眼中满是兴奋与好奇。
阿木、林月儿、云芷对视一眼，互相点头，也一步踏入。
老舟头留在原地，他的任务是看守冰宫入口，维持传送阵的稳定，并随时准备接应。
冰宫静室内，漩涡门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幽蓝光。
而在那扇门之后——
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只剩下“饥饿”的……
破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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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传送门的感觉很奇特。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空间撕扯，反而像是……沉入了一片粘稠而冰冷的海洋。
周围的光线快速暗淡，声音迅速远去，连温度都变得模糊不清。
阿木只觉得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视线所及，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偶尔闪过破碎的、色彩失真的景象碎片：一座没有尽头的餐桌，上面摆满了腐烂的食物；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牙齿；无数空洞的眼睛，在虚空中睁开又闭合……
这些碎片一闪即逝，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阿木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渴望。
渴望看清那些破碎画面里的细节，渴望知道那座餐桌上曾经有什么，渴望明白那些牙齿属于谁，渴望理解那些眼睛在注视什么。
然后，他舌下的“定神丹”传来一股清凉，胸口的“镇魂符”微微发烫，将那股莫名的渴望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
阿木站稳身形，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古怪的“土地”上。
说土地并不准确。脚下踩着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如同凝固的灰烬般的物质，踩上去松软而无声。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凝固的血块般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直抵灵魂的“空虚感”，让人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填满些什么。
墨菲斯、鹤道人、林月儿和云芷都在身边。众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墨菲斯提前施加的群体防护，专门抵御概念性侵蚀。
“这里就是……‘饥饿纪元’的碎片？”林月儿环顾四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准确说，是碎片中的碎片。”鹤道人掏出一个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时空结构极度不稳定，法则扭曲。看那边的山——”
他指向远处。
众人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有几座“山”。但那些山的外形极为诡异：有的像巨大的、被啃了一半的骨头，有的像凝固的、不断滴落某种液体的舌头，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口中是无底的黑暗。
“那些是‘饥饿’的概念具象化。”墨菲斯平静道，“在这个纪元里，‘饥饿’不是生理感觉，而是世界基础法则之一。它扭曲了万物存在的形态，让一切都呈现出‘匮乏’和‘贪噬’的特征。”
云芷迅速打开记录设备：“重力系数为正常值的07倍，灵气浓度极低且充满惰性，空间稳定性指数波动剧烈……这里的环境几乎不适合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存在。”
“本来就没有生命。”墨菲斯道，“‘饥饿纪元’的生灵，早在纪元崩塌时就全部化为了‘饥饿’法则的一部分。现在剩下的，只有‘回响’——那些曾经存在的意识，在法则中留下的‘饥饿’烙印。”
话音刚落，远处那座“骨头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山体崩塌，而是……它“转”了过来。
那座如同巨型肋骨的山的“顶端”，一对空洞的、燃烧着灰色火焰的“眼睛”睁开，望向了众人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一种无声的、却直击灵魂的“尖啸”席卷而来！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冲击”，其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饥渴”与“索取”！
“小心！”鹤道人惊呼。
墨菲斯抬手一挥，一层淡金色的屏障在众人面前展开。
意念冲击撞在屏障上，激起涟漪，但被稳稳挡住。
然而，冲击过后，众人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的“空虚感”。仿佛刚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虽然理智上知道并没有。
“它在‘吸收’我们的情绪和注意力。”阿木敏锐地察觉到了，“刚刚那一下冲击，不仅是攻击，更是一种‘进食’。”
“没错。”墨菲斯看向那座苏醒的“骨头山”，“‘饥饿回响’没有实体，它们靠吞噬一切‘存在感’来维持自身。情绪、记忆、灵力、甚至‘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是它们的食物。”
他看向阿木：“现在，试试你的契约之力。用‘界定’，尝试在周围划定一个‘禁止吞噬’的区域。”
阿木点头，闭目凝神。
胸口的契约之印亮起温润的金光，他伸出手，在空中虚划。
一个直径三丈的淡金色光圈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光圈所过之处，那种无处不在的“空虚感”和“匮乏感”明显减弱。
然而，就在光圈成型的瞬间——
“吼！！！”
不是一声，而是成百上千声重叠的、无声的咆哮！
整个灰白色的大地开始震颤！
远处，更多的“山”苏醒了：舌头山滴落的液体加速，大嘴山张得更开，甚至地面上都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如同饥饿面孔的凸起！
所有的“饥饿回响”，都被阿木的“界定”之力吸引了！
因为在它们的感知中，那金色的光圈，是一个“拒绝被吞噬”的“异物”，一个“饱含存在感”的“美食”！
“糟糕，捅了马蜂窝了。”鹤道人脸色微变。
墨菲斯却笑了：“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找。”
他看向阿木：“维持住你的领域。其他人准备——我们要在这些‘回响’完全聚拢之前，找到这个碎片的核心。”
“核心？”林月儿问。
“每个纪元碎片，都有一个‘法则凝结点’，也就是这个纪元最核心的法则显化之处。”鹤道人解释道，“对于‘饥饿纪元’来说，那里就是‘绝对饥饿’的源头。如果能找到并暂时封印它，就能让这些‘回响’重新陷入沉睡。”
“怎么找？”云芷已经打开探测阵盘，但屏幕上全是乱码——这里的法则扭曲太严重，常规探测手段几乎失效。
“靠感觉。”墨菲斯简单道，“或者说，靠‘饥饿’本身。”
他指向远处灰白色大地的最深处，那里，天空的暗红色最浓，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最‘饥饿’的地方，一定在最‘匮乏’的地方。而在一个只剩下‘饥饿’的世界里，哪里最‘匮乏’？”
阿木若有所悟：“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对。”墨菲斯点头，“一个连‘饥饿’都感觉不到饥饿的……‘虚无之点’。那里，就是核心。”
他率先向前走去。
“跟上，别掉队。记住，别被周围的‘回响’拉入它们的‘饥饿梦境’。”
众人紧随其后。
而在他们身后，苏醒的“饥饿回响”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灰白色大地的各个角落涌出，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灰色影子，无声而贪婪地……
追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