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大地在脚下延伸,仿佛永无止境。
阿木维持着淡金色的契约领域,如同黑暗中的孤灯,吸引着无数“饥饿回响”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扭曲的灰色影子无声地撞击着领域边界,每一次撞击,都让阿木心神微震——它们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品尝”。每一次接触,都在试图“舔舐”领域内蕴含的“存在感”。
“领域收缩到两丈。”墨菲斯冷静指挥,“越小越稳固,消耗也越少。”
阿木依言收缩领域范围,金光更加凝实,但那种被无数贪婪目光觊觎的感觉并未减弱。
林月儿时不时弹出几颗“凝神丹”的药粉,药粉在领域外化作淡绿色的光雾,稍稍驱散靠近的回响。云芷则不断记录着回响的攻击模式、能量频率和法则波动,试图找出规律。
鹤道人走在最前面,手中托着一枚古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此刻不再疯狂旋转,而是坚定地指向众人前进的方向——大地深处,那片暗红色最浓的天空之下。
“距离‘虚无之点’还有大约五里。”鹤道人判断道,“但空间扭曲严重,实际路程可能更长。而且……越靠近核心,回响的攻击性越强。”
仿佛印证他的话,前方地面突然隆起,化作一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嘴巴,猛地向众人咬来!
墨菲斯看也不看,随手一弹。
一枚无形的“概念”如子弹般射出,正中那张巨嘴的“上颚”。
巨嘴的动作骤然停止,随即开始“融化”——不是物理上的消解,而是其“存在”本身被“界定”为“从未形成过”。几息之间,巨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灰白色的空气中。
“老板刚才那招……”阿木看得分明,“不是抹杀,是‘否定其存在的事实’?”
“算是吧。”墨菲斯继续前行,“在这种法则扭曲的地方,用常规手段效率太低。直接修改它们存在的‘定义’,比较省事。”
鹤道人咂舌:“也就您能这么‘省事’了。”
众人继续前进。越往深处,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
灰白色的大地上开始出现“遗迹”——如果那些扭曲的、如同凝固的“饥饿欲望”的形状能被称为遗迹的话。
一座完全由空碗堆砌而成的“塔”,每个碗底都有一个小小的黑洞,仿佛永远填不满。
一片“森林”,树干是干枯的手臂,树枝是伸向天空的乞求的手指,树叶则是无数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
一条“河流”,河床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细密的、如同沙粒般的“遗憾”与“不满足”。
这些景象没有攻击性,却散发着更加强烈的“匮乏感”。光是看着它们,众人就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空虚,仿佛自己也变成了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
“别看太久。”墨菲斯提醒,“这些是‘饥饿记忆’的具象化。看久了,你们的记忆也会被‘同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缺少’什么,然后陷入无止境的追寻。”
林月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我……我突然好想喝到一种酒,一种我从未喝过、但觉得一定存在的酒……心里空落落的……”
云芷的数据流也出现紊乱:“我的数据库……感觉永远缺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明明知道不可能完整,但还是忍不住想找……”
阿木立刻加强契约领域的“界定”之力,金光更盛,将那种诡异的“匮乏感”隔绝在外。
“舌下的‘定神丹’快化了。”鹤道人提醒,“该用第二颗了。”
众人纷纷取出第二颗定神丹含入口中。清凉感再次蔓延,抚平了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虚。
“这里的法则侵蚀比预想的强。”墨菲斯皱眉,“加快速度。”
他们开始奔跑——在松软的灰白色大地上奔跑,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饥饿回响,前方是越来越浓郁的暗红色天空。
终于,在跑过最后一片由无数空洞眼眶组成的“平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坑”。
直径约百丈,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无比锋利的东西整齐切割出来。坑内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绝对的“无”——没有颜色,没有光影,甚至没有“存在”的概念。目光投入其中,会感到视线本身被“吞噬”,连“看”这个动作都变得毫无意义。
而在坑的边缘,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一丈,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扭曲的景象。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刻痕——那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如同碗状的符号。
“‘虚无之点’。”鹤道人深吸一口气,“饥饿纪元的核心,一切匮乏的源头,也是……最‘饥饿’的地方。”
“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它什么都想要?”林月儿理解了其中的悖论。
“可以这么理解。”墨菲斯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片绝对的“无”,“在这里,‘无’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饥饿’。它渴望被填满,但任何‘有’的东西落入其中,都会被它‘消化’成‘无’,于是它永远饥饿。”
他转身看向众人:“现在,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暂时封印这个‘虚无之点’,切断它对外界‘饥饿回响’的供能。第二,找到寒鸦真人当年发现的、可能存在的‘彻底解决之法’——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的话。”
“怎么封印?”阿木问道,“用我的契约领域覆盖它?”
“不行。”墨菲斯摇头,“你的领域是‘界定存在’,而这里是‘绝对虚无’。用‘存在’覆盖‘虚无’,就像用水去填无底洞,只会被不断吞噬,直到你力竭。”
他看向鹤道人:“老鹤,你准备的那些‘断代封印’材料呢?”
鹤道人从行囊里取出一大堆东西:七根刻满符文的青铜柱、一卷泛黄的兽皮阵图、一瓶闪烁着星光的银色砂砾、还有一块拳头大小、不断变换形状的透明晶体。
“这是我根据上古‘断代封印术’的残篇,结合自己的研究,准备的简化版封印套件。”鹤道人解释,“理论上,只要在‘虚无之点’周围布下‘七星镇渊阵’,再以‘时砂’和‘空晶’为核心,就能暂时切断它与外界的法则连接,让饥饿回响失去源头,逐渐沉寂。”
“需要多久?”云芷问。
“布阵大概要一炷香时间。”鹤道人估算,“但问题是——布阵期间,‘虚无之点’会本能地抵抗。它可能会释放更强烈的‘饥饿波动’,吸引所有回响围攻我们。也可能……会‘具象化’出某种东西,来阻止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坑中的“无”忽然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坑的中心,那片绝对的虚无中,缓缓“浮”上来一张……
桌子。
那是一张古朴的木制长桌,桌面光滑,边缘有简单的雕花。桌子上空无一物,但给人一种“即将摆满盛宴”的期待感。
桌子出现后,坑的边缘开始“生长”出椅子。
一把,两把,三把……最终,七把椅子环绕长桌,整齐排列。
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面目,没有衣饰,只有大致的轮廓。它们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仿佛在等待开饭。
然后,长桌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空无一物的“碗”。
碗的材质如同最细腻的白瓷,碗口边缘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碗的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饥饿之宴’的具象化。”鹤道人声音发干,“传说在饥饿纪元末期,世界的最后七位‘主宰’举行了一场永恒的宴会。宴会上没有任何食物,只有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碗和空杯。它们坐在桌前,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盛宴,直到纪元崩塌,它们也化作了饥饿法则的一部分。”
墨菲斯看着那七把椅子和空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不止如此。”他轻声说,“这七位‘主宰’,其实是饥饿纪元最后的‘理智残存者’。它们试图通过‘仪式化饥饿’,来对抗法则的彻底崩溃。但最终……失败了。”
他走向长桌。
“老板!”阿木忍不住喊。
“没事。”墨菲斯摆摆手,“既然是‘宴’,总要有‘客人’。”
他走到长桌旁,在那七个人影的注视下,拉开了第八把椅子——那把椅子原本不存在,但当他伸手时,它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墨菲斯坐下,与那七个人影面对面。
桌上那只空碗,缓缓移到了他面前。
“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有人能坐上这把椅子。”一个苍老而空洞的声音,从七个人影中同时发出,“你是来赴宴的吗?”
“我是来收盘子的。”墨菲斯平静道,“宴会早就结束了,你们也该离席了。”
“结束?”七个声音重叠,带着无尽的困惑与渴望,“可是……宴席还没开始啊。你看,碗是空的,杯是空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我们在等,一直在等……”
“你们在等的,永远不会来。”墨菲斯伸出手,手指轻触那只空碗的边缘。
碗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因为这个纪元,连‘满足’这个概念都没有诞生。在这里,‘饱足’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他的手指在碗边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虚无之点。
随着这一声响,那七个人影忽然开始“清晰”。
它们的面目、衣饰、甚至细微的表情,都逐渐显现出来。
阿木看清了那些人影——它们是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年龄。有的穿着华贵的礼服,有的披着简陋的麻布,有的甚至只是模糊的能量体。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
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不是没有眼球,而是眼球中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们……记得……”其中一个人影开口,声音依旧空洞,但多了一丝波动,“我们记得宴席开始前……世界的样子……那时,我们有食物,有美酒,有欢笑……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另一个人影接话:“食物不再能填饱肚子,美酒不再能解渴,欢笑不再能带来喜悦……一切都变得……不够。永远不够。”
第三个人影:“我们开始寻找更多的食物,酿造更多的美酒,制造更多的欢笑……可是越寻找,越空虚;越制造,越匮乏……”
第四个人影:“直到最后,我们发现……不是世界变了……是我们变了……我们忘记了‘满足’是什么……我们只剩下‘饥饿’……”
七个人影轮流诉说,声音重叠交错,仿佛一首哀悼纪元终结的挽歌。
墨菲斯安静地听着,直到它们说完。
“所以你们举行了这场永恒的宴会。”他缓缓道,“试图通过‘仪式’,重新定义‘饱足’。你们围坐在桌前,面对着空碗,用永恒的等待,来对抗永恒的饥饿。”
“是的……”七个人影同时回答,“但我们失败了……等待本身,也变成了饥饿的一部分……我们越等,越饿……最后,连等待的意义都忘了……只剩下……空碗,和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
墨菲斯沉默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酒壶——正是林月儿酿的那壶“暖阳酒”。
他打开壶盖,往面前那只空碗中,倒了一滴酒。
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碗中,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被碗底的黑暗吞噬——它悬浮在碗的中心,散发着温润的光和暖意。
七个人影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滴酒上。
它们的空洞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
“这是……”一个人影喃喃。
“一滴酒。”墨菲斯道,“来自一个还存在‘满足’的世界。在那里,酒可以解渴,食物可以饱腹,欢笑可以带来喜悦。虽然也不是永远如此,但至少……可能。”
他将酒壶放在桌上。
“你们的纪元已经结束了。但新的纪元还在继续。这滴酒,是我替那个纪元还给你们的一点……‘可能性’。”
他站起身。
“现在,宴席真的结束了。碗里已经有了一滴酒——虽然不够填满它,但至少,它不是完全空的了。”
七个人影低头,看着那只碗,和碗中悬浮的酒滴。
良久,它们同时抬起头。
空洞的眼中,黑暗开始褪去,露出一点微弱的光。
“谢谢……”七个声音重叠,第一次有了温度,“至少……我们知道了……碗……是可以被填满的……哪怕只有一滴……”
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晨雾般缓缓消散。
随着它们的消散,那张长桌、七把椅子、以及那只空碗,也开始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最终,一切消失。
坑中,又只剩下那片绝对的“无”。
但这一次,阿木感觉到,“无”中似乎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平静”。
“老板,它们……”阿木不知该说什么。
“它们是饥饿纪元最后的‘守墓人’。”墨菲斯走回众人身边,“被困在永恒的饥饿里,守护着纪元终结的真相。现在,它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看向鹤道人:“现在布阵,应该会容易些。”
鹤道人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忙点头:“我这就开始!”
他迅速行动,将七根青铜柱按照七星方位插入坑的边缘,以银色砂砾勾勒阵纹,最后将那块透明晶体置于阵眼。
云芷和林月儿上前帮忙,阿木则维持着契约领域,警惕着周围可能再次聚集的回响。
布阵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虚无之点”没有再抵抗,周围的饥饿回响似乎也失去了目标,开始茫然地徘徊,不再攻击。
一炷香后,大阵完成。
七根青铜柱同时亮起,银色阵纹如锁链般缠绕住坑的边缘,透明晶体悬浮在坑的正上方,投射下一道柔和的光幕,将整个“虚无之点”笼罩其中。
“七星镇渊阵,成!”鹤道人双手结印,激活最后一道符文。
光幕收缩,融入坑中。那片绝对的“无”被一层淡银色的薄膜覆盖,仿佛一个被封存的琥珀。
周围所有的饥饿回响同时停滞,随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灰白色的大地开始“褪色”,那些扭曲的景象逐渐模糊、淡化。暗红色的天空也慢慢转为正常的深蓝色。
“封印成功了。”云芷监测着数据,“饥饿法则的活跃度下降了97,残余部分被限制在‘虚无之点’内部,不再外泄。时空褶皱开始自我修复,预计三天后,这个碎片会重新‘折叠’回时空夹层,与现世隔绝。”
众人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阿木胸口的契约之印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预警,而是……共鸣!
他猛地转身,看向坑中被封印的“虚无之点”。
只见那淡银色的封印薄膜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那是上古契约文字,阿木本能地认识它们:
“致后来者:若见封印,可知吾已力竭。饥饿之源非在‘无’,而在‘失衡’。纪元崩毁之真相,藏于‘七宴之忆’。平衡之契的继承者,望汝寻回失落之‘钥’,重塑‘满足’之法则。此乃唯一彻底解法。”
“——寒鸦,绝笔。”
文字浮现三息,随即消散。
但最后两个字,却让阿木心神剧震!
那不是“寒鸦”,而是——
“敖尘”。
那个在南海龙宫见过一面的、自称墨菲斯“老朋友”的、神秘的白衣青年!
阿木猛地看向墨菲斯。
墨菲斯也看着那些消散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无奈。
“老板,这……”阿木忍不住开口。
“回去再说。”墨菲斯打断他,“先离开这里。封印只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饥饿法则会再次开始泄露。我们得在这之前,找到寒鸦——或者说敖尘——提到的‘七宴之忆’和‘失落之钥’。”
他挥手打开一道空间门——直接连接冰宫静室的传送阵。
“走吧,该回去了。铁子那边……天劫应该也快结束了。”
众人依次踏入空间门。
最后离开前,阿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封印的“虚无之点”。
淡银色的封印下,那片绝对的“无”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叹息。
又像是……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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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宫静室内,众人回归。
老舟头立刻迎上:“怎么样?成功了吗?”
“暂时封印了。”鹤道人擦着汗,“但还有后续麻烦。得赶紧通知各大势力,一个月后可能需要联合行动。”
墨菲斯走到寒鸦真人——或者说,敖尘化身的冰雕前,沉默良久。
“所以,寒鸦真人就是敖尘前辈?”阿木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是他的一具‘化身’。”墨菲斯轻声道,“那家伙……喜欢用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时代,做不同的事。三百年前,他是寒鸦真人,镇守饥饿纪元碎片。更早之前,他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做别的事。”
他看向阿木:“还记得在南海,他说‘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吗?”
阿木点头。
“那不是客套话。”墨菲斯苦笑,“那家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活得最久的‘老古董’了。而且,他总喜欢给我找麻烦。”
他伸手,点在冰雕的眉心。
冰雕开始融化,不是化成水,而是化作无数光点。光点汇聚,最终凝成一枚冰蓝色的鳞片——龙鳞。
墨菲斯收起龙鳞。
“他留这道化身在此,一是镇守,二是等待——等待一个能看懂契约文字、能继承平衡之契的人出现。”他看着阿木,“你,就是他在等的人。”
阿木怔住。
“回去再说。”墨菲斯走向冰宫外,“先回酒馆。铁子应该已经渡劫成功,在等我们了。至于‘七宴之忆’和‘失落之钥’……”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那可能是比‘饥饿纪元’更加麻烦的东西。”
“毕竟,能让敖尘那家伙专门留下线索,还扯上‘平衡之契’的……”
“从来都不是小事。”
冰宫外,风雪依旧。
但寒鸦谷深处的“饥饿”,已经被暂时封存。
而新的谜团,新的旅程,已经在等待。
忘忧酒馆的灯火,或许很快,就要再次照亮更遥远、更古老的……
遗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