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号离开苍岚山脉时,天空飘起了小雪。
灵舟穿过云层,下方是绵延的雪山,上方是清澈的星空。船舱内,炉火烧得正旺,林月儿煮了一壶姜茶,众人围坐,捧着温热的茶杯,听着老舟头讲述赵铁渡劫时的惊险。
“那雷劫,啧啧,老夫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老舟头比划着,“不是寻常的九重天雷,而是‘七煞破虚劫’!每一重雷都带着不同的法则属性——金煞、木煞、水煞、火煞、土煞、阴煞、阳煞!寻常化神修士挨上一两重就得重伤,铁小子硬是一剑一剑全劈开了!”
云芷调出记录影像——这是她用远程观测法器录下的。画面中,赵铁身处一片荒山之巅,天空雷云如墨,七色雷霆轮番轰击。赵铁持剑而立,每一道雷霆落下,他都只出一剑。
简简单单的一剑,或劈,或刺,或撩,或斩。
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击碎雷霆的核心法则节点。金煞雷霆被他以大地剑意消融,木煞雷霆被雷霆剑意反制,水煞雷霆被蒸腾,火煞雷霆被镇压,土煞雷霆被撕裂,阴煞雷霆被阳气冲散,阳煞雷霆被阴柔化解。
七重雷劫过后,赵铁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但脊梁挺得笔直,眼中剑意如星。
最后一道心魔劫时,画面模糊了——那是神识层面的较量,无法观测。但众人能看到,赵铁闭目站立了整整三个时辰,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愤怒,时而平静。
最终,他睁开眼睛,眼中再无迷茫,只有澄澈如镜的剑心。
“他成功了。”云芷关闭影像,“不仅渡过化神天劫,剑意更是在雷劫中淬炼至‘明心见性’的境界。现在的铁哥,单论剑道造诣,恐怕已经不逊于一些老牌化神剑修了。”
墨菲斯喝了口茶:“这小子,倒是没让我失望。”
灵舟继续飞行。阿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云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契约之印似乎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从“饥饿纪元”碎片回来后,他对“平衡”的感知更加敏锐了。不止是能量与法则的平衡,还包括“有”与“无”、“满足”与“匮乏”、“存在”与“虚无”这些更深层的概念平衡。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周围人情绪的“饱和度”——比如老舟头此刻的兴奋程度是七成,云芷的冷静分析中带着三成好奇,林月儿在煮茶时有种五成的满足感……
这感知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老板,”阿木终于忍不住开口,“‘七宴之忆’到底是什么?敖尘前辈……不,寒鸦真人,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线索?”
舱内安静下来。
墨菲斯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七宴之忆’,指的是七个失落纪元崩塌时,最后的‘主宰者’或‘守护者’留下的记忆结晶。”
“七个?”鹤道人眼睛一亮,“难道除了‘饥饿纪元’,还有其他六个被裁剪掉的纪元?”
“嗯。”墨菲斯点头,“上古时期,天地初定,法则未稳,曾有过多次‘纪元试错’。有些纪元因为法则失衡而崩塌,被‘原初契约’从时间线上裁剪、封印。这些纪元碎片散落在时空夹缝中,大部分永远沉寂,少数偶尔会与现世产生交集——寒鸦谷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向阿木:“敖尘那家伙,作为‘契约见证者’的延续,一直肩负着监控这些纪元碎片、防止它们侵蚀现世的责任。但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所以会在关键时刻留下化身,或者……寻找合适的继承人。”
“所以他在等我?”阿木问。
“不只是你。”墨菲斯摇头,“他在等所有可能继承‘平衡之契’的人。你只是其中一个,但可能是最合适的一个——因为你不仅是契约者,还是我的伙计。”
他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那家伙,总想把麻烦事推给我。这次留下线索,八成是觉得‘七宴之忆’涉及的事情太麻烦,他自己懒得管,就扔给我们了。”
鹤道人兴奋地搓手:“七个失落纪元的记忆结晶!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如果能集齐,我们就能了解上古时期完整的法则演化史,甚至可能找到修复某些根本性缺陷的方法!”
“也可能是找死。”墨菲斯泼冷水,“每个纪元崩塌的原因都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极其危险。‘饥饿纪元’你见识过了,算是相对‘温和’的——至少它的法则侵蚀是缓慢的、概念性的。有些纪元,崩塌时留下了更恐怖的‘遗毒’,比如‘疯狂纪元’的理智污染,‘熵增纪元’的绝对混乱,‘停滞纪元’的时间凝固……”
他每说一个名字,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失落之钥’呢?”云芷记录着这些名词,“寒鸦真人留言中说,需要寻回‘失落之钥’,才能重塑‘满足’之法则,彻底解决饥饿纪元的问题。”
墨菲斯从怀中取出那枚冰蓝色龙鳞——敖尘化身消散后留下的。
他将龙鳞放在桌上,手指一点。
龙鳞投射出一幅立体的星图。星图上有七个光点,其中一个是冰蓝色,位于苍岚山脉位置,已经黯淡——代表“饥饿纪元”的碎片。
另外六个光点散落在星图各处,颜色各异:赤红、暗紫、灰白、翠绿、金黄、漆黑。
每个光点旁边,都有一个简短的标注。
“这就是‘七宴’。”墨菲斯指着星图,“每个纪元最后的宴会,也是纪元主宰者留下记忆结晶的仪式。‘饥饿纪元’的宴会你们见过了——空碗与永远的等待。其他六个纪元,想必也有各自的特征。”
他的手指停在冰蓝色光点下方,那里浮现出一行小字:
“钥匙碎片一:已收容于契约者之印。”
阿木一愣,下意识摸向胸口。
契约之印微微发热,他凝神感知,果然发现印记深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匮乏”与“等待”意境的法则碎片——那是从“虚无之点”中剥离出来的、属于“饥饿纪元”的最后记忆。
“所以,‘失落之钥’被分成了七份,分别藏在七个纪元碎片中?”鹤道人明白了,“我们需要集齐七个碎片,才能合成完整的‘钥匙’,然后……重塑‘满足’法则?”
“恐怕不止‘满足’。”墨菲斯收起星图,“七个纪元崩塌,代表了七种根本性的法则失衡。集齐七个碎片,合成的‘钥匙’,可能会触及……‘法则修正’的权限。”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先回酒馆。铁子应该已经回去了,等他稳固境界,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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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镇,深夜。
忘忧酒馆二楼,阿木的房间。
少年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内视。
胸口的契约之印,此刻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原本金色的印记内部,多了一道冰蓝色的细纹——那是“饥饿纪元”的钥匙碎片。细纹如同活物,在印记中缓缓游走,与契约之力不断交融。
随着交融,阿木对“平衡”的感知在持续深化。
他“看”到了更多层次的“平衡”:
物质与能量的平衡,秩序与混乱的平衡,生长与衰亡的平衡,记忆与遗忘的平衡……
还有最核心的——“有”与“无”的平衡。
“‘饥饿’,本质上是‘有’对‘无’的恐惧。”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阿木一惊,睁眼。
房间内空无一人,但那声音清晰无比——温和、古老,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敖尘的声音。
“别紧张,这是我留在钥匙碎片里的一点神念。”声音继续,“当你融合第一个碎片时,这段留言会自动触发。”
阿木定了定神:“敖尘前辈?”
“叫我敖尘就行,或者……老敖?”声音笑了笑,“首先,恭喜你获得第一块碎片。其次,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七宴之忆,确实是个大麻烦。但我没办法——我是‘契约见证者’的延续,不能直接干预纪元碎片的处理,只能引导合适的‘执行者’去做。”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仅因为你是平衡之契的继承者,更因为……你是墨菲斯那家伙的伙计。”
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那家伙,退休太久,骨头都懒了。得有人给他找点事做,不然他真能躺到天荒地老。”
阿木哭笑不得。
“言归正传。”敖尘的声音严肃起来,“七宴之忆,关乎上古法则的完整。七个纪元虽然崩塌,但它们的‘教训’不应该被彻底遗忘。集齐七个碎片,合成‘原初修正之钥’,你就有机会弥补一些根本性的法则缺陷——比如‘饥饿纪元’缺失的‘满足’法则,‘疯狂纪元’失衡的‘理智’权重,等等。”
“但这很危险。每个纪元碎片都极其诡异,有些甚至比‘饥饿’更麻烦。我建议你,不要急着去寻找下一个碎片。先彻底消化第一个碎片的力量,等你的契约之印完成第一次‘升格’再说。”
“升格?”阿木问。
“契约之印有三个阶段:初生、升格、圆满。”敖尘解释,“你现在是初生阶段,只能被动感应和调节平衡。融合第一个碎片后,你会逐渐进入升格阶段——届时,你将能主动‘界定’小范围内的法则,甚至短暂‘修改’某些规则的运行方式。”
“好好修炼。另外……多看着点墨菲斯。那家伙虽然强得离谱,但有时候太过随性,你得提醒他,有些事不能偷懒。”
声音开始变弱。
“最后,给你一点提示。下一个碎片,在‘焚心之宴’——火之纪元。那个纪元因为‘热情’过度而崩塌,万物皆燃,连思想都会自焚。要找到它,需要留意‘永不熄灭的火焰’和‘燃烧记忆的地方’。”
“再见了,小契约者。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已经……”
声音彻底消散。
阿木静坐良久,消化着这些信息。
契约之印的升格?主动界定和修改法则?
还有……下一个碎片在“焚心之宴”,火之纪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夜的清风镇万籁俱寂,只有酒馆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远处山峦起伏,更远处,是无尽的天地。
七个纪元碎片,七场最后的宴会,七把钥匙碎片……
这条路,似乎比想象中更漫长,也更危险。
但阿木摸了摸胸口的契约之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饥饿纪元”的那丝冰蓝细纹。
他想起了那七个人影,想起了那只空碗,想起了碗中悬浮的那滴酒。
还有它们最后说的话:“至少……我们知道了……碗……是可以被填满的……”
也许,这就是他该做的事。
去填满那些永远空着的碗,去修正那些失衡的法则,去守护那些还存在的“满足”。
“阿木哥,还没睡啊?”楼下传来林月儿的声音。
阿木探头,看到林月儿抱着一个小酒坛,从厨房走出来。
“月儿姐,你也没睡?”
“在试验新配方。”林月儿举起酒坛,“用从寒鸦谷带回来的‘玄冰花’和‘暖阳酒’的底子,尝试酿一种能同时驱寒和宁神的酒。刚完成第一次发酵,出来透透气。”
她仰头看着阿木:“铁哥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在后院练剑,说明天要请大家喝酒庆祝突破。你到时候可得来啊。”
阿木笑了:“一定。”
是啊。
路还长,危险还多。
但至少此刻,有酒馆,有伙伴,有温暖的灯火。
这就够了。
他关窗,躺回床上。
胸口的契约之印,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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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忘忧酒馆果然热闹非凡。
赵铁真的请客了——不是用灵石,而是用他突破化神时,在雷劫中收集的“七煞雷晶”。这种晶石蕴含一丝天劫法则,对炼器、布阵、修炼雷法都有大用,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赵铁一口气拿出了二十颗,包下了酒馆全天所有消费,还请了清风镇所有熟客。
王铁匠抱着他新打的宝剑来了,李寡妇带着她那窝会发光的小猫崽来了,刘婶端来了腌菜和腊肉,老书生摇头晃脑地吟诵着新写的《贺赵剑仙化神赋》……
酒馆里坐满了人,欢声笑语,酒香四溢。
赵铁换了一身新衣服——还是简单的青色劲装,但料子明显好了许多,是云芷用“天蚕丝”和“雷纹锦”混合织成的,既有防御力,又不失美观。他整个人气质也变了,更加沉稳内敛,但眼中剑意藏锋,偶尔一闪,便让人心悸。
“铁哥,恭喜!”阿木举杯。
赵铁笑着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墨菲斯依旧瘫在柜台后的摇椅里,看着热闹的场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鹤道人坐在角落,一边喝酒一边在本子上疯狂记录着什么——这位考古学者显然对“七宴之忆”产生了浓厚兴趣,已经决定暂时留在酒馆,参与后续的探索。
老舟头在向后院的孩子们展示他从寒鸦谷带回来的“冰晶标本”,孩子们看得啧啧称奇。云芷则在一旁的桌子上,用新的数据阵盘分析着“七煞雷晶”的法则结构,试图优化赵铁未来炼制本命飞剑的方案。
一切都温馨而美好。
直到午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
他推门进来时,酒馆里的喧闹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是因为他的气息多强大——恰恰相反,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个普通人。
但就是这种“普通”,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格外诡异。
黑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酒馆内的光线。然后,他径直走向柜台。
墨菲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打烊了,不接待生客。”酒馆老板懒洋洋地说。
黑衣人在柜台前站定,抬手,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异常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如同火焰般的印记。
“晚辈离炎,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访墨菲斯前辈。”年轻人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家师说,三百年前欠前辈一个人情,如今该还了。”
墨菲斯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师父是……?”
“家师名讳,不便提及。”自称离炎的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玉佩,放在柜台上,“但家师说,前辈看到这个,自会明白。”
墨菲斯拿起玉佩,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块燃烧的炭。
玉佩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火焰莲花。
背面,是一行小字:
“焚心谷,不灭火,待君来。”
墨菲斯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师父……还真会挑时候。”
他将玉佩抛给阿木。
阿木接过,入手瞬间,胸口的契约之印剧烈震动!
不是预警,是……强烈的共鸣!
冰蓝色的“饥饿”碎片旁,一道赤红色的虚影正在生成——那是属于“焚心之宴”的钥匙碎片的……感应!
离炎看向阿木,暗金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师父要我还的人情,与这位小兄弟有关。”
他微微躬身。
“家师说,若前辈有意探寻‘焚心之宴’,他可提供线索,并开启‘不灭火径’。三日后,焚心谷见。”
说完,他重新戴上兜帽,转身离去。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酒馆内一片安静。
阿木握着那枚赤红玉佩,感受着契约之印中越来越清晰的火焰呼唤。
墨菲斯揉了揉眉心。
“得,刚回来,又要出门了。”
他看向阿木,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焚心谷,不灭火……呵,那老家伙,果然知道‘七宴之忆’的事。”
“准备一下吧,伙计们。”
酒馆老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三天后,咱们去……”
“吃顿‘火宴’。”
窗外,阳光正好。
酒馆内的欢声笑语重新响起,但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新的旅程,已经近在眼前。
而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永不熄灭的……
火焰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