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宫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中流淌出温暖的光芒、隐约的乐声,以及……一种让人心神放松的、甜美的倦意。
站在门前,阿木能感觉到胸口契约之印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七枚已得的碎片虚影——代表饥饿的冰蓝、代表愤怒的赤红、代表喜悦的金黄、代表求知的靛青、代表守护的纯白、代表创造的橙黄、代表毁灭的暗紫——正围绕着印记中心缓缓旋转,如同等待第八位同伴归队的星辰。
而门内深处,一股与它们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法则波动,正轻柔地“呼唤”着。
“感觉如何?”墨菲斯问。
“很……温和。”阿木斟酌着用词,“不像焚心之宴那种炽烈的‘邀请’,更像是一种……困倦的‘挽留’。它好像并不排斥我们进去,甚至希望我们进去——但进去了,可能就舍不得出来了。”
琴心神色凝重:“迷梦之宴的特性就是如此。它不会用暴力吞噬你,而是编织你最无法抗拒的梦境,让你自愿留下,永远沉睡。历史上误入永眠回廊的修士,没有一个是‘被杀’的,都是自己选择不再醒来。”
她看向宫殿大门:“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进去之后,每个人看到的景象可能都不一样——迷梦之宴会根据每个人的内心渴望,定制专属的‘诱惑’。唯一共通点是:所有幻象都会指向‘留下吧,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赵铁握紧了剑:“我的剑心纯粹,幻象难侵。”
林月儿摸了摸储物袋里的丹药:“我有醒梦丹和梦火酒,能保持清醒。”
云芷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的数据分析模块可以实时监测认知偏差,一旦发现被梦境同化的迹象,会发出警报。”
老舟头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我带了镇魂法宝‘定神镜’,能反射虚妄。”
墨菲斯最后看向阿木:“你呢?契约之力的‘界定’是最大的依仗,但也要小心——梦境最擅长扭曲概念。当‘虚幻’被编织得比‘真实’更真实时,‘界定’的基准可能会被动摇。”
阿木深吸一口气:“我会守住本心。”
“那就走吧。”墨菲斯率先推开了宫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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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宴会大厅,而是一条无限延伸的、两侧布满门扉的走廊。
走廊地面铺着柔软的银灰色地毯,踩上去如同踏在云端。墙壁是半透明的梦境水晶构成,内部封存着无数静止的梦境场景:玩耍的孩童、相拥的恋人、成功的庆典、安详的晚年……每一幕都美好得令人心醉。
天花板上垂下无数发光的水晶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催人入眠的叮当声。
而最诡异的是,走廊两侧的那些门。
每一扇门都不同:有的是华丽的宫殿大门,有的是温馨的农家小院木门,有的是图书馆的厚重铁门,有的是酒馆的熟悉木门……门上都挂着一块小牌,用梦语写着不同的名字。
阿木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挂在一扇与忘忧酒馆柜台后门一模一样的门上。他甚至还闻到了门内飘出的、林月儿正在煮的红烧肉香气。
“别去开那扇门。”琴心低声警告,“那是‘本心门’,一旦推开,就会进入为你量身定制的永恒梦境。历史上所有迷失者,都是没能抵抗住‘本心门’的诱惑。”
“那我们要怎么走?”云芷问,“走廊看起来没有尽头。”
“寻找‘真实之径’。”琴心解释道,“迷梦之宴的法则中,隐藏着一条只对‘清醒者’开放的通道。找到它,我们就能穿过这些诱惑,直达宴会核心。”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轻轻摇动。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但阿木感觉到一股细微的、与周围梦境法则频率不同的波动扩散开来。走廊两侧的梦境水晶中,有些场景开始“褪色”,露出了背后一条若隐若现的、由淡金色光点铺成的小径。
“跟着光点走。”琴心说,“但小心,光点路径会不断被梦境侵蚀覆盖,需要我们持续用‘真实感’去维持它。”
众人踏上金色光点铺成的小径。
刚一踏上去,周围的景象就变了。
走廊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上,阳光明媚,微风和煦,远处是熟悉的清风镇,酒馆的烟囱正冒着炊烟。
“这是……”林月儿愣了。
“我的梦。”阿木轻声说,“我理想中的、永远不会被打扰的日常生活。”
山坡下,赵铁正在练剑,剑光纯粹;云芷坐在树下看书,神情专注;林月儿在酒馆后院晾晒酒坛,哼着小曲;墨菲斯瘫在柜台后的摇椅里打盹;老舟头在捣鼓他的灵舟模型;鹤道人抱着一堆古籍从镇外走来,嘴里念念有词……
一切安宁、祥和、完美。
“好想……留在这里啊……”一个声音在阿木心中响起,轻柔得如同母亲的摇篮曲,“你看,大家都很幸福。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责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阿木闭上眼,契约之力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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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定:此为幻象。”
金光从胸口扩散,山坡、鲜花、清风镇……如同褪色的画卷般逐渐淡去。但就在即将完全消失时,幻象突然“凝固”了。
山坡还是山坡,但鲜花变成了锋利的冰晶,阳光变得惨白,微风变成刺骨的寒风。理想中的日常场景扭曲成了噩梦:赵铁练剑走火入魔,云芷被数据吞噬,林月儿的酒坛全部碎裂,墨菲斯躺在摇椅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如果你坚持要‘真实’,那这就是真实。”那个声音变得冰冷,“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为什么非要回去面对呢?留在这里,至少可以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双重夹击——先用美好诱惑,再用残酷恐吓。
阿木咬紧牙关,契约之印全力运转,七枚碎片虚影同时亮起!
“真实不是非此即彼!”他低喝道,“现实有残酷,但也有温暖;有离别,但也有重逢;有责任,但也有意义!幻象再美好也是虚假的泡沫,而真实的重量——无论好坏——才让我们真正‘存在’!”
金光爆发!
所有幻象彻底破碎。
他们重新站在那条无限走廊上,金色光点小径在脚下延伸,但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阿木喘息着,额头渗出冷汗。短短几息的心神对抗,消耗竟比在焚心谷大战一场还要剧烈。
“第一次对抗‘本心诱惑’,表现不错。”墨菲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梦之纪元的试炼就是这样——它不攻击你的弱点,而是攻击你最强的地方。你最珍视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你最害怕什么,它也给你看什么。”
众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每个人都经历了各自的“本心门试炼”。
赵铁面对的是一个无限剑道巅峰的幻境——在那里,他成为了古往今来第一剑修,万剑朝宗,无敌于世。但代价是永恒的孤独,以及……失去了所有需要守护的人。他闭目三息,一剑斩破幻象:“剑是守护之器,若无人可守,剑道何用?”
林月儿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所有失传酒方、可以酿造出任何理想灵酒的“酒神宝库”。她可以在里面研究到天荒地老,酿出连仙人都沉醉的绝世美酒。她抱着酒坛犹豫了很久,最终摇头:“酒要有人一起喝才有味道。一个人酿酒,太寂寞了。”
云芷面对的是一个记录了宇宙所有奥秘、可以解答一切问题的“终极数据库”。她可以永远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满足与生俱来的求知欲。她推了推眼镜,冷静道:“知识若不为理解世界、改善现实服务,就只是无意义的数字堆积。”
老舟头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无尽材料、可以随意改造升级的“灵舟工坊”。他可以造出横渡虚空、穿越时光的终极灵舟。老家伙摸着胡子嘿嘿笑:“船造得再好,也得有人一起出海才有意思啊。”
琴心面对的是幻梦宗鼎盛时期的景象——师父还在,同门还在,宗门繁荣昌盛,她可以永远沉浸在师门的温暖与传承的责任中。她抚摸着怀中的古琴,眼中含泪,却坚定地弹奏了一曲《离别赋》:“过往虽美,不可沉溺。宗门传承不在虚影,而在当下。”
墨菲斯的试炼……众人没看到。当幻象笼罩他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退休了,别烦我。”然后幻象就……碎了。简单粗暴得让所有人侧目。
每一次试炼通过,脚下的金色光点小径就明亮一分,延伸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而走廊两侧那些“本心门”,在众人通过后,都会缓缓关闭,门牌上的名字渐渐淡去,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祝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完全由梦境水晶雕琢而成的拱门。
拱门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广阔的空间,其中人影绰绰,乐声悠扬,正是迷梦之宴的主会场。
而在拱门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如同流动的水银,表面不断映照出周围众人的倒影。它的“脸”是一片空白,但当阿木看向它时,空白中浮现出了他自己的面容。
“欢迎,清醒者。”那个存在说话了,声音是无数人声的重叠,男女老少皆有,“你们是万年来,第一队能走到这里的访客。通常,访客们都在各自的‘本心门’前停下了。”
它的“目光”——如果那空白的面孔能称为目光的话——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阿木身上。
“尤其是你,平衡之契的继承者。你的‘界定’之力,对梦境来说既是毒药,也是……解药。”
阿木警惕地问:“你是谁?迷梦之宴的守护者?”
“守护者?不。”存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我是‘宴灵’,这场永恒宴会的‘主持人’,也是……梦之纪元最后的‘梦魇’与‘美梦’的融合体。”
它的身体变幻,一半变成了狰狞的噩梦怪物形象,另一半变成了温柔的美梦仙子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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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之纪元,生灵们沉溺于梦境,现实逐渐荒芜。当纪元崩塌时,所有的梦——美好的,恐怖的,荒诞的,悲伤的——都汇聚于此,形成了这场永不结束的宴会。而我,是宴会规则本身的人格化。”
宴灵看向拱门后的宴会场景:“那里,沉睡着亿万梦境。它们很快乐,也很痛苦;很自由,也很囚禁。它们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唤醒。”
“你们想结束这场宴会?”宴灵的声音变得复杂,“我可以理解。永恒的梦,终究是残缺的。但你们需要明白——彻底‘结束’宴会,意味着所有梦境都将消散,那些沉睡了万年的意识碎片,将彻底归于虚无。”
它顿了顿:“或者,你们可以选择‘转化’。以平衡之力,将梦境法则从‘沉溺’转化为‘滋养’,让这些梦境不再困住生灵,而是成为现实世界的灵感源泉、心灵慰藉。但这条路更难,需要你们进入宴会核心,说服‘梦之七主’——七位梦境主宰的残留意志。”
又是七位主宰。
阿木想起了焚心之宴的六火主宰,以及寒莲主宰。
“梦之七主……是什么样的存在?”琴心问。
宴灵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七个模糊的身影轮廓。
“它们代表梦的七种本质:‘憧憬’、‘恐惧’、‘回忆’、‘想象’、‘预知’、‘启示’、‘混沌’。”宴灵解释,“在纪元崩塌时,七位主宰选择将自身融入梦境法则,以维持宴会的永恒。它们的意志已经和梦境本身融为一体,要‘说服’它们,需要你们进入各自的梦境领域,经历它们的试炼。”
它看向阿木:“特别是你,平衡者。七位主宰中,‘混沌主宰’是最特殊的一位——它同时包含所有梦境特质,却又超越所有特质。要说服它,你需要展现‘平衡’的终极形态: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又在秩序中包容混沌。”
墨菲斯忽然开口:“宴灵,你刚才说我们是‘万年来第一队能走到这里的访客’。那么万年之前呢?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宴灵沉默了片刻。
空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衣、气质出尘的身影。
“三千七百年前,有一位‘契约见证者’来过。他短暂停留,留下了一个预言,然后就离开了。”
“预言?”阿木心中一动。
宴灵的声音变得缥缈:
“当七个纪元的宴会重新开启,当平衡的继承者踏上旅途,当虚幻与真实的边界开始模糊……原初的缺憾将显现,世界将面临最终的抉择。”
它顿了顿:“那位见证者还说……‘迷梦之宴的钥匙,将在第七位访客手中点亮第八道光。而当八光齐聚,最终的序幕才会拉开。’”
阿木数了数:墨菲斯、自己、赵铁、林月儿、云芷、老舟头、琴心——正好七个人。
“所以……我们是预言中的第七队访客?”琴心喃喃道,“而阿木手中的契约之印,就是点亮‘第八道光’的关键?”
宴灵没有回答,只是让开了拱门的路。
“选择吧,清醒者们。推开这扇门,你们将正式踏入迷梦之宴。”
“是选择‘终结’,让一切梦境消散?”
“还是选择‘转化’,经历七重梦境试炼,说服七位主宰,为这场永恒的宴会寻找新的意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墨菲斯。
酒馆老板挠了挠头。
“来都来了……”他说,“当然选麻烦的那个。”
他看向阿木:“伙计,你觉得呢?”
阿木摸了摸胸口的契约之印。七枚碎片虚影正在加速旋转,对即将到来的第八枚碎片——梦境碎片的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
“我想试试‘转化’。”他说,“梦境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永恒的沉溺。如果能让梦境成为现实的滋养,而不是逃避的牢笼……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平衡。”
宴灵那空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仿佛微笑的弧度。
“那么,请进吧。”
它身体让开,拱门缓缓打开。
门后,宴会的光景清晰起来: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在水晶宫殿中举杯畅饮,乐师弹奏着永不停歇的乐曲,舞者跳着永不重复的舞蹈。
而在宴会大厅的深处,七张高大的水晶王座若隐若现。
每张王座上,都坐着一个朦胧的、散发着不同梦境气息的身影。
“记住,”宴灵最后的声音在众人踏入拱门前传来,“在梦境中,时间与空间的法则都由主宰定义。你们可能会经历漫长的一生,也可能只经历一瞬。但无论经历多久,现实中的时间只会过去十二个时辰——从你们踏入宴会的那一刻起,计时已经开始。”
“十二个时辰后,若不能说服所有主宰完成转化,宴会将永久封闭,你们也将……成为梦境的一部分。”
拱门在身后关闭。
阿木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迷梦之宴的永恒大厅。
乐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大厅中央,七位梦境主宰同时“看”了过来。
第一张王座上,“憧憬主宰”的身影微微前倾,用充满期待的声音说道:
“欢迎来到……梦想成真的地方。”
“现在,请选择你们的第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