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喊破。
中原大地,自北向南,从袁绍的幽冀之地,到曹操的青州,再到刘弥的豫州,乃至硝烟弥漫的扬州,竟出奇地达成了一种默契般的静默。
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一种名为“潜伏期”的死寂。
此时的北方,烈日如火,土地龟裂,无论是袁绍还是曹操,都选择了蛰伏。
除了操练兵马的号子声在晨曦中偶尔响起,便是那为了避暑而紧闭的城门。
都在等,等那秋风吹起,等那粮仓里的谷子堆满。
豫章郡,太守府。
热浪透过厚重的窗棂,依旧让人透不过气。
陈宫赤着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布衣,挥汗如雨地伏在案前。
手中的狼毫笔仿佛是那杀人的刀,在宣纸上书写着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位财政大臣吐血的“购物清单”。
这一封给朝廷的求援信,洋洋洒洒数千言,把陈宫那纵横捭阖的口才发挥到了极致。
从“朝廷威仪”到“讨贼大义”,从“兵微将寡”到“万民倒悬”,最后归结为一句话:
要粮、要钱、要兵甲、要马匹!
而且狮子大开口,粮草要十万石,兵甲要五千套,战马要五千匹,这哪里是求援,分明是把刘弥当成了冤大头。
信送出去后,经过层层辗转,终于送到了睢阳刘弥的案头。
刘弥坐在凉亭的水榭旁,脚边冰镇的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气,但他看着这封信,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这陈宫,真当我是开善堂的?”
刘弥将信纸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我要是给他这么多人马物资,他下一步怕不是就要反咬一口,连我也吞了。”
睢阳城,秦王府,听雨阁。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屋内却是冰鉴环绕,凉风习习。
刘弥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封来自南方的加急密信,那眉头锁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陈宫……”
刘弥随手将信往桌上一扔,那信纸在红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无力地停下,“真当我是开善堂的弥勒佛了?
张嘴就是十万石粮,还要五千副精铁甲,五千匹战马……他怎么不跟我要天上的月亮呢?”
贾诩正坐在对面,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鲜荔枝,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阴恻恻笑容:
“主公,陈宫这是把您当成了冤大头。不过呢,这冤大头咱们还得当,至少得装得像那么回事。”
“装?”
刘弥挑了挑眉,“这可不是装几两银子的事。
真给他这么多人马物资,那吕布吃饱喝足,下一个是不是就要反咬一口,连我也要吞了?”
“所以说,这是门学问。”
贾诩将剥好的荔枝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主公试想,那孙策在江东经营日久,那是他的龙兴之地,根深蒂固,百姓归心;
刘备虽然新来,但有丹阳精兵,还有张飞那员猛将。
如今这两人若是联手,吕布这只‘虎’,未必能斗得过那两只‘地头蛇’。”
荀彧在旁边轻摇羽扇,沉声补充道:
“文若之意,与文和相同。
若是我们全给了,吕布势大,尾大不掉;
若是不给,万一吕布被孙刘联手灭了,那这驱虎吞狼之计岂不是落空?
那孙刘联军得了豫章,声势大振,下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刘弥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打众人的心弦。
“有道理。”
刘弥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东西得给,但不能给全。
这叫吊着一口气。
让他有牙齿去咬人,又没力气来咬我。
这就好比喂狗,得饿着它,它才会扑人给咱们看。”
说罢,刘弥一挥衣袍,声音提高了几分:
“传陈群、来敏、向宠进宫。这物资怎么给,给多少,给什么样的,你们给我商议出一个章程来。
丑话说在前头,只给兵器、铠甲、弓箭、箭支和少量马匹。
那是‘借’给他的,让他拿命去还!
至于粮食?
一两也没有!
让他自己做梦去吧!”
……
片刻后,偏殿。
五名能臣聚首,一场精密的算计即刻展开。
陈群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着:“主公定调甚好。但这弓弩,我觉得可以给一批‘改良型’。”
“改良型?”贾诩眼睛一亮,“长文(陈群字)有何高见?”
“哦,是这样的。”陈群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库存里有一批弓弩,威力确实大,但那是以前的老物件,弩机极易磨损,且用的箭矢比市面上通用的要长出两分。
若是给吕布,他得重新磨箭,这就得耗时间;
若是强行用通用箭,准头和威力都要大打折扣。
这叫‘有劲使不出’。”
“妙啊!”贾诩拍案叫绝,“这就是掺沙子!还要给铠甲呢?”
向宠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
“铠甲嘛……库房里有一批因受潮生锈的旧札甲,本来是要销毁的。
我和来敏大人带人用桐油重新刷了一遍,再熏烤一下,看着乌黑锃亮,跟新的一样。
但这防护力嘛……大概只能挡住流矢,挡不住强弓劲弩的一击。”
“好!”
刘弥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就要这种东西!看着光鲜亮丽,面子里子都给足了吕布,实际上全是纸糊的老虎。”
最后,刘弥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粮食,一分不给!”
……
荀彧主抓平衡,既要让吕布有战斗力,又不能让他过于膨胀;
陈群负责法度,确保这批物资的发放名正言顺,且有账可查;
贾诩负责掺沙子,他建议给的那些弓弩,特意选了一些虽然威力大但极易损坏的型号,且箭矢的规格与吕布现用的有些许出入,让他需要磨合;
来敏负责后勤统计,将库存的旧甲翻新,刷上一层桐油,看着光鲜亮丽,实则防御力早已下降;
向宠则负责挑选战马,全是些看着高大漂亮,实则耐力一般的老马或烈马。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保全了朝廷的面子,又实实在在地坑了吕布一把,还能让他感激涕零地去卖命。
就在刘弥紧锣密鼓地算计扬州之时,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荆州。
南方缺粮,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荆州沃野千里,刘表又是个只会守成的,手里有大把的余粮。
“传令,命鸿胪寺卿邓芝为特使,南下荆州。”
刘弥目光深邃,“带上朝廷的旨意,还有我的亲笔信。告诉刘表,如今朝廷中兴,正是用人之际。
让他开仓放粮,卖给朝廷。
价格嘛,可以比市价高两成。”
“两成?”
一旁的侍卫有些不解。
“刘表那是块老姜,不给他点甜头,他肯吐出嘴边的肉?”
刘弥冷笑,“而且,这面子给足了,他在诸侯面前也有光。
如今这天下,虽然还有袁绍那边的朝廷,但谁不知道睢阳才是正统?
刘表这个人,最重虚名。”
果然,邓芝抵达荆州后,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将刘表哄得心花怒放。
刘表看着那“太子少保”的虚衔和刘弥那恭敬的信件,又看着那一车车真金白银的订金,大手一挥:
“卖!朝廷要多少,本王给多少!”
这正是刘弥想要的结果。
于是,一条浩浩荡荡的粮船队伍,顺江而下,直奔寿春。
那一船船的荆州大米,不是给吕布准备的,而是给即将南下的赵云大军准备的。
寿春,那是赵云南下的跳板,也是刘弥鲸吞扬州的前站。
……
然而,扬州的世家大族们,此刻却是在炼狱中煎熬。
江东素来富庶,但这半年来,仿佛成了人间修罗场。
先是吕布占了豫章,陈宫此人手段狠辣,为了备战,那是丝毫不讲情面,横征暴敛。
好在会稽郡原本的开发程度不如吴郡,世家势力相对较弱,也就是虞氏、魏氏两大家族受了点“委屈”,被逼着掏了一大笔家财。
但考虑到孙策和吴家两代人的交情,加上孙策的舅舅吴景从中周旋,这日子还勉强能过得下去。
可丹阳和吴郡的世家,简直就是遭遇了灭顶之灾。
吴郡,陆府后花园。
平日里优雅静谧的花园,如今却是一地鸡毛。
陆氏一族的家主陆纡,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催粮单,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对着前来告苦的族中管事大发雷霆。
“扒皮!这哪里是什么皇叔,这分明就是刘扒皮!”
陆纡将那张清单狠狠摔在地上,指着管事的鼻子骂道:
“陈温老刺史在时,哪一年赋税有过三成?
现在好,这刘备一来,直接翻倍!
翻倍啊!
还要我们陆家出钱募兵!
还说什么‘保境安民’,这是保谁的境?
安谁的民?
这是要榨干我们陆家的骨髓啊!
旁边的顾、朱、张三族家主,也是一脸菜色,面如死灰地坐在石凳上,那是真正的欲哭无泪。
吴郡陆府的密室里,陆氏一族的家主,看着手中那张催粮催款的清单,气得浑身发抖,
“这刘备,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怎么到了江南,比那强盗还狠?
…
“不仅如此,”
丹阳陶氏的代表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愤恨,“那刘备还纵容手下,强占民田,把我们的族人都赶到了山上。
如今这酷暑,山上缺医少药,已经死了好几个老人了。
去告状?
那县令就是他刘备的人,不但不受理,反而把人打了出来!”
“这哪里是皇叔,这分明是吸血鬼!”
众世家家主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刘备现在手里有兵,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张飞,谁敢硬顶?
只能像被抽丝剥茧的蚕蛹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底被一点点掏空。
这种“刘扒皮”的称号,开始在江南的世家圈子里悄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