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极乐阁”后的走廊,像是从一场荒诞的春梦直接跌进了冰冷的噩梦。
仅仅几步路的距离,身后那些靡靡之音、甜腻香气、浮华光影瞬间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渗入骨髓的阴寒、浓得化不开的霉腐味、还有墙壁上湿漉漉、滑腻腻的手感。
走廊变得低矮、逼仄,脚下不再是温热的肉毯,而是冰冷粗糙、布满裂缝的石板,裂缝里隐隐渗出暗红色的、不知名的粘稠液体。
墙壁斑驳,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后面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石质本体。
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嵌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是诡异的幽绿色,不仅不照亮,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鬼影幢幢。
空气中回荡着声音。
不再是乐曲和欢笑,而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压抑的呻吟、绝望的嘶吼、还有指甲刮擦石板的刺耳噪音。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并不响亮,却如同冰冷的毒蛇,直往人耳朵眼和心里钻,勾起内心最深处不愿面对的悲伤和恐惧。
苏晓紧紧跟在我身后,一只手死死拽着我的夹克下摆,另一只手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她只是一个刚毕业、受过现代科学训练的年轻女警,短短几天内,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现在又置身于这种超乎想象的恐怖环境里,没崩溃已经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我给她贴了张“固魂符”在背后,又低声念了段简易的清心咒,她才稍微好受一点,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姜…姜九阳,”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这里…这里到底是…”
“鬼域的另一面,痛苦回廊。”
我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回答,“按照那个紫袍混蛋的说法,这里储存着鬼域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规则和刚才那边相反,欢乐在这里是‘护身符’。”
我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那股伪装出来的“欢乐”能量(来自捏碎的黑石和我的“表演”),果然,那股能量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暖意”,将周围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和痛苦情绪稍稍推开了一些。
但也只是稍稍。
这里的“痛苦”浓度太高了,如同置身于情绪的污水池,我的“欢乐”能量就像一块小肥皂,只能勉强在周围撑开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跟紧我,别离开我超过三步。”
我叮嘱苏晓,同时从背包里摸出那串五帝钱和几张“清心破幻符”攥在手里。
青铜铃铛也拿了出来,轻轻一晃,哑哑的铃声在这寂静(相对寂静)的走廊里传出,竟然让那些隐约的哭泣声为之一滞。
有效!看来这哑巴铃铛对负面情绪有震慑作用。
我们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前进。
越往前走,那种阴寒绝望的气息越浓重,墙壁上的油灯火苗也越发明灭不定。
走廊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不再是极乐厅那种幻化出的诱惑形象,而是一些更加“实在”的、承载着痛苦的痕迹。
有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呐喊的人脸浮雕,栩栩如生,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苦,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些地方的裂缝里,伸出干枯、青黑的手臂,五指张开,仿佛在向路人祈求救赎,又像是要将人拖入深渊。
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渍”,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发出轻微的、如同啜泣般的“咕嘟”声。
我和苏晓尽量避开这些诡异的东西,绕着走。
但走廊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几乎只能侧身通过,不可避免地会蹭到墙壁。
当我的手臂不小心擦过一张痛苦人脸浮雕时,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绝望、悔恨、不甘的强烈情绪,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顺着接触点冲进我的脑海!
瞬间,我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书生寒窗苦读却屡试不第,最终在破庙中冻饿而死,死前手指抠进地面,写下一个血淋淋的“恨”字…
一个女子被负心人抛弃,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投入冰冷的河水,河水淹没口鼻前那刻的窒息与心碎…
一个将军浴血奋战,却被自己人从背后射穿胸膛,倒下时看到的是同袍冷漠或贪婪的眼神…
“唔!”
我闷哼一声,猛地甩开手臂,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情绪太过真实强烈,差点让我心神失守。
幸好体内天师恶尸烙印自动运转,一股灼热的煞气涌上,将那入侵的负面情绪狠狠碾碎。
苏晓也碰到了类似的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摇摇欲坠。
我连忙扶住她,渡过去一丝阳煞之力,帮她稳住心神。
“别看,别碰,尽量放空思想。”我沉声道。
这些墙壁,简直就是由无数痛苦记忆和绝望情绪凝结成的“哭墙”!
主动或被动接触,都会被拉入那些逝者(或受害者)临死前的痛苦体验中,稍有不慎,灵魂就会被同化,成为哭墙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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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得更加艰难,几乎是步步惊心。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哭墙无穷无尽。
时间在这里也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
就在我们精神高度紧绷,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走廊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前,幽深黑暗。
另一条路向右拐,隐约能看到尽头有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幽绿油灯的光芒。
紫袍人给的简陋精神地图里,标记“哀恸之核”就在右拐的深处。
“走这边。”我示意苏晓,转向右边的岔路。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潮湿,空气里的霉味和一种类似于铁锈混合着腐朽花朵的古怪气味更浓了。
走了大概几十米,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没有预料中的恐怖景象,反而摆放着一尊…佛像?
一尊石雕的弥勒佛,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盘坐在石室中央的莲台上。
佛像表面布满青苔和裂痕,显然年代久远。
佛像面前,还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石香炉,里面积满了灰尘和枯叶。
这画风…跟痛苦回廊格格不入啊?
弥勒佛不是象征欢喜和包容吗?
怎么会放在这里?
但紧接着,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弥勒佛的笑容,在幽绿油灯和石室深处某种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不是慈悲祥和的笑,而是一种…
皮笑肉不笑、仿佛带着无尽嘲讽和悲悯的扭曲笑容。
他的眼睛,不是常见的半开半阖,而是完全睁开的,眼珠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石头,正“看”着我们。
更诡异的是,佛像的大肚子上,有一道贯穿前后的裂痕,裂痕边缘不是石头的断口,而是呈现出一种血肉模糊、仿佛被强行撕开的质感。
从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一种极度不协调的、混合着微弱梵唱和痛苦哀嚎的声音。
“这佛…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将苏晓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那尊笑面石佛。
“它…它在动!”苏晓突然指着佛像,声音带着惊恐。
我定睛一看,果然!
那石佛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生动”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同时,石室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积灰簌簌落下。
“何方…孽障…扰我…清修…”
一个沉闷、迟缓、仿佛两块巨石摩擦的声音,从石佛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和…压抑不住的痛苦。
石佛说话了!
我头皮一麻,但嘴上不能输:“清修?在这鬼地方的痛苦回廊里清修?老爷子,你这选址眼光不太行啊。”
“痛苦…即是净土…欢笑…方为虚妄…”
石佛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石质摩擦的咯吱声,“尔等…身染虚妄之乐…玷污…净土…当受…拔舌犁身之苦…”
话音刚落,石佛那双漆黑的眼睛猛地亮起幽深的光芒!
同时,它肚子上的那道裂痕骤然张开,如同一张扭曲的大嘴!
没有舌头牙齿,只有一片深邃的、旋转着的黑暗,从中传出更加清晰的、无数人叠加在一起的痛苦哀嚎和梵唱交织的诡异声响!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嘴”里传来,目标直指我和苏晓!
不仅如此,我感觉自己体内那股伪装的“欢乐”能量,在这吸力下变得异常活跃,仿佛要破体而出,投向那张黑暗的“嘴”!
这破佛要吸走我们的“乐”?
或者,连带着魂魄一起吸走?
“稳住心神!”
我对苏晓喝道,同时全力运转阳煞之力,抵抗那股吸力,并死死锁住体内躁动的“欢乐”能量。
但这吸力不仅作用于身体,更作用于精神,那些哀嚎和梵唱直接往脑子里钻,搅得人头昏脑涨,负面情绪疯狂滋生。
苏晓已经支撑不住,抱头蹲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样下去不行!
我猛地想起紫袍人的话:“痛苦回廊排斥欢乐,畏惧痛苦。”
这笑面佛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的“乐”?
那如果…我们表现出“痛苦”呢?
可问题是怎么表现?
我们又不是真的痛苦到那种程度…
等等,不一定需要真的痛苦,也许…“模仿”或者“激发”就行?
看着石佛肚子上那道血肉模糊的裂痕,还有它那扭曲痛苦的笑容,我有了个冒险的想法。
“老爷子!”
我一边抵抗吸力,一边扯着嗓子喊,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您说痛苦是净土?我看您这尊佛,好像也挺痛苦啊?肚子都让人捅穿了,还笑得出来?您这‘欢喜禅’,修得挺别致啊?”
我这嘴贱的毛病,到了鬼域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