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不大,但古旧,平日里也有些老街坊来上香。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庙里人不多。我买了香烛,规规矩矩在城隍爷神像前上了香,拜了三拜。
然后,我寻了个蒲团,直接在神像前盘膝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我不是来许愿的,是来“拜访”的。
寻常人上香祷告,意念混杂,城隍爷未必一一受理。
但修行之人,以特定方式凝神沟通,只要不是故意屏蔽,本地城隍是能感应到的,尤其当涉及他职责范围内的重要事项时。
我默运体内阳煞之气,虽不雄厚,但足够精纯刚正。
气息流转,与这庙中积年香火愿力微微共鸣。
我心中观想城隍神像,意念凝聚,如同投石入水,将一段清晰的信息传递出去:
“阳世修行人姜九阳,拜见本地城隍尊神。日前西山鬼域之事已了,紫袍邪修伏诛,鬼域崩灭,阴阳暂复清平。此事或涉城隍考成,特来禀告,兼有一些疑惑,望尊神拨冗一见,解惑释疑。”
念罢,我便静坐不动,仿佛入定。黄三爷蹲在我肩上,小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
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风吹动幡旗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街市的隐约喧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我以为这位城隍爷架子大,或者干脆不想搭理我时,周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丝。
不是天阴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变化。
庙宇内的空气仿佛变得凝滞,香火气似乎浓重了些许,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纸张和尘土的味道。
一个略显沉闷、带着官腔的中年男子声音,直接在我心神中响起:
“西山鬼域之事,本府已知晓。汝等奋力除魔,消弭大患,有功于地方安宁,本府自会记于功过簿上,他日自有分晓。汝还有何疑问?”
声音平稳,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睁开眼,眼前神像依旧,但神像的目光似乎落了下来。
我知道,这只是城隍意念显化,其本体未必亲至,可能只是一缕神识关注。
我不动声色,依旧盘坐,拱手对着神像方向,开口道:“尊神明鉴。晚辈疑惑有三。”
“其一,紫袍邪修经营鬼域非一日之功,抽取生魂,扰乱阴阳,动静不小。尊神执掌本地阴阳律令,监察鬼魅,为何直至鬼域崩溃、阴司无常降临,方有所知?是那邪修手段高明,遮蔽天机?还是尊神…疏于职守?”
我这话问得可谓不客气,甚至有些质问的味道。肩上的黄三爷明显抖了一下。
心神中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带上了些许愠怒:“大胆!本府职责,岂容尔等妄加揣度?那邪修确有些手段,借极乐外相掩盖,又选在阴阳交界薄弱之处,且其背后…哼,此事错综复杂,非你所想那般简单!阴司既已处理,便无需多言!”
“哦?错综复杂?”
我抓住话头,“看来尊神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有所顾忌?或是力有未逮?若是力有未逮,晚辈等人冒死除魔,算不算替尊神分忧?若是有所顾忌…那又是顾忌什么?莫非那邪修背后,还有连尊神都忌惮的存在?”
“放肆!”
城隍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庙宇内的香火气猛地一盛,仿佛有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
“区区阳世修行者,安敢如此质问本府?!念你除魔有功,本府不与你计较,速速退去!功过簿上,自有你的好处!”
压力临身,我体内阳煞之气自然运转抵抗,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城隍神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混不吝的笑容:
“尊神息怒。晚辈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望海涵。只是,晚辈拼命一场,差点折在里面,如今只想求个明白。这好处…不知是何好处?何时能兑现?是增我寿数?还是添我福缘?或是…直接给我点实在的,比如…提升些许修为的机缘?”
我顿了顿,笑容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滚刀肉般的无赖:“晚辈读书少,但也知道,皇帝不差饿兵。阴司办事,好像也有‘阴德’、‘功绩’一说。晚辈替本地阴阳安稳出了大力,尊神一句‘记在功过簿上,他日自有分晓’,是不是…有点太虚了?晚辈现在就很缺‘实’的东西啊。比如,观里祖师爷神像的金漆都快掉光了,晚辈想给祖师爷重塑金身,手头紧得很…”
城隍大概没见过我这样直接讨要好处的“修行者”,一时竟被噎住了。庙内的压力时强时弱,显示其心绪波动。
“你…你这厮,怎地如此市侩!修行之人,岂可斤斤计较于此等俗物!”
“尊神此言差矣。”
我摇头晃脑,“晚辈也是要吃饭的。祖师爷也是要香火的。俗物?没有这些俗物,晚辈饿死了,谁去斩妖除魔?祖师爷金身斑驳,香火不盛,如何显圣护佑一方?再说了,晚辈索取的,也不是什么天地奇珍,只是尊神举手之劳便能赐予的‘认可’与‘反馈’罢了。难道在尊神看来,我等修行者就该白白拼命,然后等着那不知何年何月的‘他日分晓’?若是晚辈这次死在鬼域,这‘分晓’还给不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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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说越溜,把心里那点憋屈和算计全倒了出来:“尊神,咱们打个商量。您看,这次事我办得还算漂亮吧?鬼域平了,邪修灭了,还惊动了无常阴帅,最后收拾烂摊子的也是阴司。我呢,就求个眼前实在的。您给我点‘好处’,比如…赐下一缕精纯的香火愿力,助我温养法器?或者,指明一处本地可供修行采气的清净地脉节点?再不然,给我个‘凭证’,让我以后在您辖地办事,少些小鬼纠缠?这点小事,对尊神您来说,不难吧?”
“竖子敢尔!竟敢要挟本府!”
城隍显然怒了,庙宇内阴风骤起,神像仿佛都蒙上一层寒光。
“不敢不敢,晚辈岂敢要挟尊神。”
我连忙摆手,脸上却毫无惧色,“晚辈这是…合理诉求。尊神若觉得为难,那晚辈只好…去别处说道说道了。比如,去省城隍庙拜拜?或者…等下次无常老爷来阳间公干,晚辈再跟他们唠唠,本地城隍是如何体恤下属…哦不,是如何‘记功’的?”
我这话,软中带硬,暗含威胁。
搬出上级(省城隍)和强势部门(阴司无常),就不信他不掂量掂量。
果然,城隍沉默了。
阴风渐渐平息。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还有压不住的恼火:
“罢了!本府…便赐你一道‘镇邪辟易’符诏,以本地城隍香火加持,可助你法器灵性,寻常鬼魅见之退避,于你日后行事略有助益。此乃本府职权所能及之极限,莫要再胡搅蛮缠!”
话音落下,只见城隍神像手中那本虚幻的“功过簿”微微一亮,一道明黄中带着青黑官气、巴掌大小、非纸非帛的符诏虚影,凭空浮现,缓缓飘落在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温凉,上面以某种神道文字书写着“镇邪辟易”四字,蕴含着一股正统的、带着律令威严的神力。
虽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但确实对我这种常跟阴邪打交道的修行者有用,尤其是加持法器、震慑游魂方面。
“多谢尊神赐宝!”
我立刻变脸,笑嘻嘻地对着神像拱手,将符诏小心收起,“尊神果然体恤晚辈,公正明察!晚辈定当用心办事,维护本地阴阳清宁!”
“哼!”
城隍冷哼一声,再无言语。
庙内那股特殊的凝滞感迅速退去,光线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