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官船缓缓北行,两岸杨柳新绿,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但沈墨无心赏景,他站在船头,手中握着刚接到的密报。
是观墨从澎湖发来的。信中说,荷兰人的巡逻船最近频繁出现在澎湖外围,但始终保持距离,似乎在观察、试探。鹿耳门那边,林阿火等人已与当地渔民建立联系,正在暗中组织反抗力量。信末还有一句:“红毛人在台强征粮秣,百姓怨声载道,反抗之心日炽。然若朝廷无明确旨意,恐难持久。”
沈墨将信纸折起,在烛火上点燃。纸灰飘落运河,随波逐流。
“督师,前面快到扬州了,是否靠岸补给?”亲卫队长沈忠问道。
“不必,直接过。”沈墨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城廓,“扬州繁华,与我何干?”
他转身回到舱内。桌案上摊着东南各省的粮赋册、兵员册、海防图,还有几十封各地官员的来信——有支持他的,有委婉劝他“适可而止”的,也有直言弹劾的。这些信他大多没回,但每一封都读过。
最刺眼的是福建巡抚李怀义的信。这位封疆大吏在信中大谈“海疆安宁来之不易”,暗示沈墨“勿为一时之功,坏百年之好”。言下之意,台湾可以放弃,只要红毛人不骚扰福建沿海就行。
沈墨提起笔,想写回信驳斥,但最终还是放下。
到了京城,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李怀义,而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惰性、短视和私心。他们坐在京城的暖阁里,算的是今年的赋税、明年的考绩、后年的升迁。台湾?那太远了,远到不值得他们费心。
除非……能让台湾的事,变成他们切身相关的事。
沈墨忽然有了个念头。他铺开新纸,开始起草一份奏疏的草稿。不是为面圣准备的,而是给另一个人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这位内廷大珰虽然名声不佳,但在皇上病重期间,实际掌控着奏疏的通达和圣旨的拟发。若能说动他,事情或许有转机。
但该怎么打动一个太监?钱财?王体乾不缺。权力?他已经位极人臣。名声?太监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
沈墨思索良久,笔尖终于落下。
“东南海疆,非止台湾一岛。红毛人据台,实为窥伺闽浙富庶之地。今朝廷若示弱,红毛必得寸进尺,他日战火烧至江南,漕运断绝,税赋无着,京师震动……届时,何人可担其责?”
他把台湾之事,和漕运、赋税、京师安危联系起来。这才是王体乾这种内廷大珰真正关心的——不是边疆得失,而是京城安稳,是他自己的权位稳固。
写罢,沈墨将草稿收起。这份奏书他会在进京后找机会递上去,但不能用自己的名义,得通过某个与王体乾关系密切的官员转呈。
官船穿过扬州水门,两岸市井喧嚣传来。丝竹声、叫卖声、画舫上的嬉笑声……好一派太平景象。
沈墨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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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东厂胡同深处的一处宅邸。
虽然是太监的外宅,但装饰得比许多公侯府第还要奢华。太湖石的假山、引自玉泉山的活水、江南运来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些屏风后隐约可见的窈窕身影。
王体乾穿着常服,靠在铺着貂皮的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雕的貔貅。他年过五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
“沈墨到哪里了?”他问。
垂手侍立的小太监恭声道:“回干爹,昨天过了淮安,按行程,再有七八日就该到通州了。”
“路上可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沈督师一路未曾靠岸,也没有接见地方官员。不过……”小太监顿了顿,“扬州盐商邱家派人送了份厚礼到船上,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王体乾嘴角微扬。“这个沈墨,倒是清高。”
“干爹,沈墨这次进京,朝中几位阁老都不太高兴。方首辅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说沈墨‘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方从哲?”王体乾冷笑,“他是怕沈墨的战功太显,压了他那些门生故吏的风头。再说,东南战事若起,户部必然增支,他这个首辅统筹全局,难免捉襟见肘。”
他将玉貔貅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刘一燝呢?”
“次辅刘大人倒是为沈墨说了几句好话,但也只是私下说说,在朝会上并未表态。”
王体乾点点头,不再说话。小太监识趣地退下。
厅内只剩下王体乾一人。他走到窗前,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层层宫墙之内,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皇帝,还能撑多久?太子年幼,一旦山陵崩,朝局必有大变。
到那时,是继续依附方从哲这些文官,还是另寻出路?
沈墨的进京,或许是个变数。此人能打,有战功,在东南军中威望颇高。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没有明显的党争派系,不属于东林,也不属于齐楚浙党。
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
王体乾眼中闪过精光。但他随即摇头。沈墨那种人,一看就是油盐不进的主。想拉拢他,难。
不过,就算不能拉拢,至少也不能让他被方从哲那些人整垮。台湾之事,或许真如沈墨所说,关乎东南大局。东南乱则漕运断,漕运断则京师乱,京师乱则……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王体乾唤道。
刚才那小太监又闪身进来。
“给通政司递个话,沈墨的奏疏到了,第一时间抄送司礼监。还有,”他顿了顿,“查查沈墨在京城的住处安排好了没有,若没有,在东华门外给他寻个清净院子。要离内阁值房远些,离司礼监近些。”
“干爹的意思是……”
“意思?”王体乾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知道,这京城里,有人愿意给他行个方便。至于他领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小太监领命而去。
王体乾重新拿起那块玉貔貅,在手中摩挲。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扬州盐商上个月刚孝敬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倒要看看,沈墨这个“清高”的督师,在这名利场中能清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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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鹿耳门渔村。
林阿火的伤基本痊愈了,但左肩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郭怀的胳膊保住了,但再也使不上大力气。阿土背上中弹的地方虽然愈合,但伤到了筋骨,现在弯腰都困难。
但他们没时间休养。
渔村里,每天晚上都有秘密的训练。二十几个年轻渔民,跟着林阿火学习如何使用柴刀、鱼叉当武器,如何利用地形打埋伏,如何用渔网设陷阱。
“红毛人的火铳厉害,但装填慢。他们放完一枪,要十几息时间才能装好第二发。”林阿火示范着,“这时候就要冲上去,近身搏杀。他们个子高,下盘不稳,专攻腿脚。”
年轻人们学得很认真。他们都知道,这些本事将来可能救命。
除了训练,林阿火还组织了一支侦察队。五六个机灵的年轻人,轮流去赤嵌城附近,观察红毛人的动向。他们伪装成卖鱼的、送柴的、甚至乞丐,把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回来画成图。
“西门守军增加了一倍,城墙修补了,还加了一道木栅栏。”
“粮仓日夜有人看守,进出都要搜身。”
“红毛兵现在每十人一队巡逻,队长手里有哨子,一有情况就吹哨。”
“还有,他们从热兰遮城运来了两门小炮,架在总督府门口。”
情报一点点汇集,林阿火和郭怀、阿土一起分析。他们发现,虽然红毛人加强了戒备,但人力不足的问题越来越明显。两百多士兵要守赤嵌城,还要分兵去热兰遮、巡逻海岸、押运粮草,捉襟见肘。
“他们人少,这就是咱们的机会。”林阿火指着简陋的沙盘,“但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硬冲。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一个年轻渔民问。
林阿火沉默片刻。“下毒。”
众人都愣住了。
“不是毒人,是毒马、毒狗、毒他们的牲口。”林阿火解释,“红毛人的战马不多,但都很精贵。如果能毒死几匹,他们的机动性就大减。还有那些巡逻的狗,毒死了,晚上咱们活动就方便。”
“毒药哪来?”
“山里有。”郭怀开口,“我小时候跟阿爹采过药,知道几种毒草的方子。捣碎了掺在饲料里,牲口吃了,半天就死。”
计划开始制定。郭怀带人上山采药,林阿火安排人手接近马厩和狗舍。但他们很快发现,红毛人学聪明了——所有牲口的饲料都由专人看管,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那就换条路。”林阿火不气馁,“他们的饮水呢?赤嵌城里只有三口甜水井,井口都有守卫,但打水的人多,总有空子。”
于是计划又变成在水井里下药。不是致命的毒药,而是泻药。让红毛兵拉肚子,削弱战斗力。
这种小打小闹的骚扰,效果有限,但林阿火知道,这是必要的。要让红毛人不得安宁,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没屈服。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行动,渔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有组织,越来越有胆量。他们已经不是普通的渔民,而是一支初具雏形的反抗力量。
这天夜里,林阿火和郭怀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着对岸赤嵌城的灯火。
“林哥,你说沈督师能说服朝廷派兵吗?”郭怀问。
林阿火摇摇头。“我不知道。朝堂的事,咱们不懂。但我知道,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可咱们就这点人……”
“人少不怕,怕的是没人敢干。”林阿火望着海面,“台湾岛上,像咱们这样的人肯定还有。只是大家都散着,各顾各的。如果能联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郭怀明白了。
联起来,就是一股洪流。
但这又谈何容易?各村各寨,互不统属,还有生番部落虎视眈眈。想把这些人团结起来,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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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涨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凄厉而悠长。
“再等等吧。”林阿火站起身,“等沈督师的消息,等朝廷的旨意。在那之前,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他望向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
沈督师,你到了京城吗?你见到皇上了吗?你说的那些道理,那些大人物们听得进去吗?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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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岛上,观墨正在验收新修复的炮台。
三门红夷大炮重新架起,炮身擦得锃亮。炮台周围加固了石墙,挖了排水沟,还建了隐蔽的弹药库。
“总爷,了望塔报告,荷兰人的巡逻船今天又来了,还是在老位置转了一圈就走。”李勇道。
“让他们看。”观墨拍拍炮身,“看清楚了,下次再来,就不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总爷,咱们的补给还能撑三个月。但火药只剩一半了,炮弹也不够。”
“给福州去信,让他们加紧运送。还有,从民间收购硫磺、硝石,咱们自己也能造一些。”
“是。”
观墨走下炮台,来到码头。几艘新到的福船正在卸货,都是从福建运来的粮食、布匹、药材。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观墨,连忙躬身行礼。
“将军,这次还运来了一批铁料,是沈督师特意嘱咐的。”
“铁料?”观墨疑惑。
“是,沈督师说,台湾那边可能需要。让您酌情处理。”
观墨明白了。这是给林阿火他们准备的。铁可以打制武器,可以修补工具,在反抗者手里,比金银还宝贵。
“卸到三号仓库,派专人看守。”观墨吩咐,“还有,下次船来,多带些盐和糖。台湾那边缺这些。”
“是。”
船主退下后,观墨望向西边的海面。夕阳如血,将整个海天染成红色。
他想起了林阿火,想起了那些在台湾岛上挣扎的同胞。他能做的有限,只能尽可能支援物资,提供情报,保持海路畅通。
真正的战斗,还要靠他们自己在岛上打。
而这场战斗,注定漫长而残酷。
远处,了望塔升起信号旗——荷兰巡逻船开始返航了。
观墨看着那几艘船影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下。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荷兰人不会永远观望,朝廷也不会永远争论。总有一天,台湾海峡会再次燃起战火。
到那时,就是决战的时刻。
而他,还有林阿火,还有千千万万的人,都将卷入其中。
夜幕降临,澎湖岛上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遥远的北京城,沈墨的官船刚刚抵达通州码头。
京城的灯火,比澎湖亮得多,也冷得多。
新的战场,已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