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的清晨雾蒙蒙的,漕船樯桅如林,脚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骡马嘶鸣声混成一片。沈墨的官船靠岸时,几个穿青袍的吏员已经等在岸边。
“下官通州知州陈文炳,恭迎沈督师。”为首的官员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躬身行礼。
沈墨下船还礼。“陈知州客气了,本督奉旨进京,不敢惊扰地方。”
“督师一路辛苦,驿馆已经备好房间,请先歇息。明日一早下官派车送督师进京。”陈文炳说话滴水不漏,但沈墨注意到他身后两个随从不时交换眼色。
“不必麻烦,本督这就进城。”沈墨摆手,“圣命紧急,不敢耽搁。”
陈文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督师……京城里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本督自有安排。”
沈墨不再多言,示意沈忠牵马过来。二十名亲兵护卫翻身上马,簇拥着沈墨的马车离开码头。陈文炳站在原处,看着车队远去,脸色渐渐沉下来。
“大人,沈督师这是不给面子啊。”一个随从低声道。
“他是不想跟咱们扯上关系。”陈文炳冷笑,“也罢,京城里自然有人‘招待’他。”
马车上,沈墨闭目养神。沈忠在车窗外低声道:“督师,刚才码头上有几拨人盯着咱们。除了通州的,还有锦衣卫的探子,另外那几个穿便装的……看着像东厂的人。”
“意料之中。”沈墨眼睛都没睁,“本督进京,多少双眼睛盯着。让他们看。”
“督师,咱们真去东华门外那处院子?那可是王公公安排的……”
“去。”沈墨淡淡道,“既然人家‘好意’安排,咱们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京郊的官道上车马如织,两旁的农田里农夫正忙着春耕。这片土地的富庶与安宁,是用多少边关将士的血换来的,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
车队穿过朝阳门,进入京城。街道顿时热闹起来——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偶尔有官员的轿子经过,前面开道的差役大声呵斥行人避让。
沈墨的马车没有仪仗,混在车流中并不显眼。但经过棋盘街时,路旁茶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人放下了竹帘。
“来了。”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一身绸衫,手里端着茶盏。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些的官员,穿着六品鹭鸶补服。“老师,那就是沈墨?”
“正是。”文士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以直言敢谏着称,“你看他那车队,二十个护卫,两辆马车,寒酸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穷知县进京述职。”
年轻官员皱眉。“他一个东南总督,正二品大员,为何如此简朴?莫不是故作姿态?”
“故作姿态?”杨涟摇头,“沈墨此人我了解过,在浙江任上就简朴,不是装的。但他越是这样,朝中某些人越是不安——一个不贪钱、不怕死、又有军功的督师,你想想,多可怕。”
年轻官员似懂非懂。
“算了,这些你慢慢体会。”杨涟放下茶盏,“总之,沈墨这次进京,朝堂上必有一场风波。咱们这些言官,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学生明白。”
两人说话间,沈墨的车队已经拐进东华门外的一条胡同。胡同深处有座三进的院子,门面不大,但很整洁。门口已经有两个小太监等着。
“奴才给沈督师请安。”一个小太监上前行礼,“王公公吩咐了,这院子清静,离宫里近,督师住着方便。里头一应物什都备齐了,缺什么只管吩咐。”
沈墨下马,打量了一下院子。“替本督谢过王公公。”
“督师客气。”小太监躬身退下,走到胡同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沈督师,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按规矩,这种时候该给些“茶水钱”的。
院子里确实布置得不错,家具都是新的,书房里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备了几部兵书和舆图。沈墨转了一圈,对沈忠道:“安排弟兄们住下,注意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沈墨走进书房,刚坐下,门房就来报:“督师,兵部崔尚书府上送来拜帖。”
“崔景荣?”沈墨接过拜帖。是他那位同年,新任兵部尚书。帖子写得很简单,只说“久未晤面,甚念。明日若有暇,可来寒舍一叙”,落款是“弟景荣”。
这是要私下见面。
沈墨沉吟片刻。“回帖,说本督明日午后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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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内阁值房里,首辅方从哲正与户部尚书李汝华密谈。
“这个沈墨,真是不知进退。”方从哲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台湾之事,本可徐徐图之,他非要急功近利。如今耗费钱粮无数,死伤将士百姓,却寸土未得。还要进京面圣,他想要什么?封爵?赏赐?”
李汝华苦笑。“阁老息怒。沈墨或许是真觉得台湾重要……”
“重要?”方从哲打断他,“台湾重要,还是九边重要?辽东的建奴、西北的蒙古,哪个不比台湾的红毛人威胁大?东南那点军费,若是用在九边,能多练多少精兵?”
这话说得在理,李汝华无法反驳。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朝廷的财政有多紧张了。太仓银年年亏空,东南战事就像个无底洞。
“那阁老的意思是……”
“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但面圣时该怎么说,咱们得有个章程。”方从哲压低声音,“沈墨肯定会夸大台湾的重要性,要求增兵增饷。咱们就反着说——台湾孤悬海外,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不如许红毛人互市,岁收其税,以充国用。”
“可沈墨若坚持……”
“那就看圣意了。”方从哲眼中闪过精光,“皇上病重,最怕动荡。台湾战事若久拖不决,恐生变乱。这个道理,皇上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李汝华才告辞离开。他走出内阁值房时,正好遇见次辅刘一燝进来。
“李尚书。”刘一燝拱手。
“次辅大人。”李汝华还礼,两人擦肩而过。
刘一燝看着李汝华的背影,眉头微皱。他走进值房,方从哲正在批阅奏章。
“首辅,沈墨已经进城了。”
“我知道。”方从哲头也不抬,“安排他明日递牌子请见,后日面圣。”
“这么急?”
“夜长梦多。”方从哲放下笔,“他在东南军中威望高,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可能多拉拢一些人。早点见完,早点让他回去。”
刘一燝沉默片刻。“首辅,台湾之事,或许沈墨有他的道理。红毛人船坚炮利,若任由他们占据台湾,下一步可能就是福建……”
“一燝啊。”方从哲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忧国忧民。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如今朝廷内忧外患,东南之事,宜缓不宜急。沈墨是良将,但过刚易折。咱们得替他把握分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刘一燝听出了弦外之音——方从哲不是不明白台湾重要,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朝局微妙。任何大的变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下官明白了。”刘一燝不再多说。
他退出值房,走在宫墙夹道里,心情复杂。他是支持沈墨的,但作为次辅,他不能公开和首辅唱反调。而且方从哲说的也有道理,朝廷现在经不起大的折腾。
或许……可以私下见见沈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一燝就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他是次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宫墙外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刘一燝加快脚步,他还要去文渊阁处理一批奏章。
而此刻,沈墨正在崔景荣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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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崔景荣比沈墨大两岁,但看起来老得多,鬓角已经全白了。
“敬之兄,一别十年,没想到在京城重逢。”崔景荣给沈墨斟茶,“听说你在东南干得不错,澎湖一战,打出了咱们大明水师的威风。”
“景荣兄过奖了。”沈墨接过茶盏,“不过是侥幸而已。红毛人船坚炮利,咱们胜得艰难。”
“胜了就是胜了。”崔景荣摆手,“不过敬之,你这次进京,可知道有多少人不高兴?”
沈墨笑了。“知道。首辅方公,户部李公,还有都察院那些御史,大概都盼着我早点滚回杭州去。”
“知道你还来?”
“不得不来。”沈墨放下茶盏,“景荣兄,你是兵部尚书,应该比我清楚。台湾不取,东南永无宁日。红毛人以此为跳板,今日骚扰澎湖,明日就可能进犯福建。到时候战火烧到内陆,损失就不是现在这点军费能比的了。”
崔景荣沉默。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好坐。九边的军饷年年拖欠,辽东的建奴虎视眈眈,西南土司时叛时降。东南再开大战,兵部根本拿不出钱来。
“敬之,实话跟你说,兵部现在连九边的军饷都发不全。东南战事若继续,至少要增拨五十万两。这笔钱从哪里来?加赋?百姓已经苦不堪言。裁撤边军?那更是自毁长城。”
“所以就要放弃台湾?”沈墨声音提高,“景荣兄,台湾岛上还有数万大明子民!他们在红毛人铁蹄下苦苦挣扎,等着王师去救!咱们这些当官的,坐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却要放弃自己的同胞,这话说得出口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崔景荣长叹一声。“敬之,你这话说得我无地自容。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样吧,明日面圣,我会替你说话。但成与不成,要看圣意,也要看……王公公的意思。”
“王体乾?”
“对。”崔景荣压低声音,“皇上病重,奏章都是司礼监先看,再送御前。王公公若肯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
沈墨想起王体乾给他安排的院子,心中了然。“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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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沈墨告辞离开。崔府门外,夜色已深。京城宵禁的钟声刚刚敲过,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
沈墨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京城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
明日面圣,将决定台湾的命运,也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赤嵌城的火光,澎湖海面的硝烟,还有林阿火、郭怀那些人的面孔。
“督师,到了。”沈忠的声音传来。
沈墨睁开眼,马车已经停在东华门外的院子前。他下马走进院子,书房里灯还亮着——是沈忠提前点的。
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盖着司礼监的印。
沈墨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面圣。勿早勿迟。”
是王体乾的手笔。
沈墨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纸灰落在砚台里,像黑色的雪。
他铺开纸,开始准备明日面圣时要说的话。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字都要推敲。这不是战场,但比战场更凶险。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京城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而千里之外的台湾海峡,今夜无风无浪。但在那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鹿耳门渔村里,林阿火刚刚收到澎湖送来的铁料和盐。他抚摸着那些粗糙的生铁,眼中闪着光。
“有了这些,可以打几把好刀了。”
“这些汉人越来越不安分了,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镇压。”
海面上,雷耶斯的舰队已经完成检修,正在装填弹药。他的目标是澎湖,他要一雪前耻。
三个方向,三股力量,都在朝着某个临界点汇聚。
而沈墨明日面圣的结果,将决定这个临界点何时被打破,以何种方式被打破。
夜色更深了。
京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乾清宫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下,病重的皇帝正在看一份奏章——是沈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份。
他看着看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王体乾慌忙上前。“皇爷,保重龙体……”
皇帝摆摆手,指着奏章上的一行字:“红毛据台,如利刃抵喉……”
他的手指颤抖着。
“传旨……明日……朕要见沈墨……”
“是,皇爷。”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皇帝瘦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着。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很多事情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