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乾清奏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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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沈墨已经穿戴整齐。二品文官补服、梁冠、象牙笏板——这套行头他穿得少,有些陌生。沈忠在旁仔细检查,生怕哪里不妥。

“督师,昨日崔尚书府上送来这个。”沈忠递过一个小锦囊。

沈墨打开,里面是几片残片。“景荣兄有心了。”

“督师,今日面圣,要不要……”沈忠欲言又止。

“要不要怎样?事先打点?托人说情?”沈墨摇头,“不必。该怎么说,本督心中有数。”

他含了一片参片在舌下,提神醒脑。昨夜几乎没睡,反复推敲面圣时的每一句话。既要说服皇帝支持收复台湾,又不能显得急功近利;既要说明红毛人的威胁,又不能夸大其词吓到病重的天子。

最难的是,如何在反对声浪中,为台湾岛上的同胞争一线生机。

卯时初,宫门开了。沈墨递牌子请见,当值太监验过身份,引他进东华门。清晨的紫禁城笼罩在薄雾中,宫殿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走过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惊起几只檐下的鸽子。

乾清宫外已经等着几个人。沈墨认出为首的是首辅方从哲,旁边是户部尚书李汝华,还有几位内阁和六部的官员。一个个面色凝重,看见沈墨,只是微微颔首。

“沈督师来了。”方从哲先开口,“皇上龙体欠安,今日只召见一刻钟。请督师长话短说。”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下官明白。”沈墨躬身。

“台湾之事,皇上已有圣裁。”李汝华补充道,“督师只需如实禀报战况,莫要妄言其他。”

沈墨抬眼看他。“李尚书的意思是,台湾该不该收复,下官不能说?”

李汝华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宫门开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走出来,扫了众人一眼。

“皇上有旨,传东南总督沈墨、首辅方从哲、户部尚书李汝华觐见。其余诸公,请在偏殿等候。”

众人鱼贯而入。乾清宫西暖阁里药味浓得化不开,炭火盆烧得太旺,闷得人喘不过气。万历皇帝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睁开时,依然有帝王威严。

“臣等叩见皇上。”三人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声音嘶哑,“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三人欠身坐下。

“沈墨。”皇帝先开口,“澎湖战报,朕看了。赤嵌城的事,朕也知道了。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沈墨深吸一口气。“回皇上,红毛人占据台湾,非为贸易,实为殖民。他们在岛上筑城屯兵,奴役汉民,开采资源。若任其坐大,下一步必图福建。届时东南沿海永无宁日,漕运断绝,江南赋税重地危矣。”

“危言耸听!”方从哲忍不住打断,“红毛人船不过十艘,兵不过千余,何来图谋福建之力?沈督师未免夸大其词。”

沈墨不慌不忙。“首辅大人,嘉靖年间倭寇肆虐时,起初也不过数百人。后勾连内地奸民,裹挟流民,终成数万之众,荼毒东南十余省。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红毛人与倭寇岂能相提并论……”

“好了。”皇帝抬手制止,“沈墨,你说要收复台湾,需要多少兵马钱粮?”

问到关键了。沈墨早有准备。“回皇上,若用雷霆之势,速战速决,需水师战船五十艘,陆师一万,粮秣十万石,饷银八十万两。若徐徐图之,可分三步:先固澎湖,再取台湾外岛,最后攻本岛。如此耗时虽长,但耗费可减半。”

“八十万两!”李汝华惊呼,“沈督师可知太仓现存银两几何?不足三百万!九边军饷尚欠半年,辽东建奴蠢蠢欲动,西南土司时叛时降。东南若再开大战,朝廷财政必垮!”

“李尚书所言极是。”方从哲接口,“皇上,臣以为台湾孤悬海外,得不偿失。不如效仿隆庆开海,许红毛人互市,岁收其税,以充国用。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每年可增税银二十万两。”

沈墨心中冷笑。这些文官算盘打得精,但忘了根本——红毛人要的不是沪市,是整个台湾。等他们在岛上站稳脚跟,建起堡垒,屯集大军,到时候就不是互市能打发的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朝堂上讲究的是“和光同尘”,是“大局为重”。

“皇上。”沈墨换个角度,“台湾非仅一岛,实为东南藩篱。宋元之时,朝廷即设澎湖巡检司,管辖台湾。此乃祖宗疆土,岂容夷人窃据?且岛上数万汉民,皆我大明子民,日夜盼王师解救。朝廷若弃之不顾,恐失天下人心。”

这话说得重了。暖阁里一片寂静,连炭火噼啪声都听得清楚。

皇帝咳嗽起来,王体乾连忙递上参汤。喝了几口,皇帝缓过气,看着沈墨。“沈卿,你说岛上汉民盼王师解救,有何凭证?”

“赤嵌城暴动,即是明证。”沈墨从袖中取出一份布帛,“此乃赤嵌城防图及红毛人布防详情,是岛上义士冒死送出。图上标注清晰,红毛守军不足三百,分驻三处,指挥不协。若大军登陆,岛上汉民必群起响应。”

王体乾接过布帛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细看,图中笔迹粗陋,但标注详细——城墙高度、守军位置、换岗时间、粮仓军械库所在……一目了然。

“这图……可靠?”皇帝问。

“可靠。”沈墨斩钉截铁,“献图之人,乃臣麾下哨探,已潜入台湾数月。图中信息,皆经多方核实。”

方从哲和李汝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他们没想到沈墨准备如此充分,连城防图都拿出来了。

“即便如此,跨海远征,风险太大。”方从哲做最后努力,“万一失利,损兵折将,有损国威。不如……”

“首辅是怕战败担责?”沈墨突然问。

这话太直,方从哲脸色顿时变了。“沈督师此言何意?老夫为国谋事,岂有私心?”

“下官失言。”沈墨躬身,但话已出口,“只是台湾之事,关乎社稷安危,百姓生死。若因怕担责而畏战,因畏战而弃土,后世史书,将如何评说?”

“你!”方从哲气得胡须颤抖。

“够了。”皇帝再次打断,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你们都退下吧。沈墨留下。”

方从哲和李汝华一愣,但不敢违命,躬身退出。王体乾也识趣地带着太监宫女退到门外。

暖阁里只剩下皇帝和沈墨。

许久,皇帝睁开眼。“沈墨,你跟朕说实话。收复台湾,你有几成把握?”

沈墨沉吟片刻。“若朝廷全力支持,水陆并进,岛上汉民响应,有七成把握。若只给现有兵力钱粮,徐徐图之,有五成把握。若……”

“若什么?”

“若朝廷不支持,甚至掣肘,那……”沈墨抬头直视皇帝,“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但台湾必失,东南必乱。十年之内,红毛战船将驶入长江口。”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可能掉脑袋。但沈墨不得不说。他必须让皇帝明白,这不是可打可不打的小仗,而是关乎国运的生死之战。

皇帝沉默。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炭火盆里的炭块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沈墨。”皇帝缓缓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病吗?”

沈墨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身病,是心病。”皇帝自顾自说下去,“朕登基四十八年,前十年张居正当国,朕是傀儡;后三十八年,朕想做事,处处掣肘。九边军饷,发不下去;赋税改革,推不动;甚至立太子,都要跟那些文官争十几年。现在朕老了,病了,他们更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凄凉,沈墨听得心惊。

“台湾的事,朕知道重要。”皇帝继续道,“但朕若下旨远征,内阁可以封驳,户部可以哭穷,言官可以上疏骂朕好战。朕就算坚持,他们也有办法拖延——调兵慢一点,拨饷少一点,补给差一点。仗打输了,是朕的错;打赢了,是他们的功劳。”

这就是大明朝的现状。皇帝被文官集团架空,想做点事比登天还难。

“那皇上……”沈墨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朕要你进京。”皇帝看着他,“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有军功,有胆识,敢说话。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皇上明示。”

皇帝从枕下取出一枚令牌,纯金打造,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龙纹。“这是朕的密令。你持此令,可不经内阁兵部,直接调动东南各省驻军,调用府库钱粮。限期一年,收复台湾。”

沈墨接过令牌,手微微颤抖。这权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敢想。

“但朕有几个条件。”皇帝补充道,“第一,只能动用东南兵力,不得调九边精锐。第二,钱粮从东南自筹,朝廷只给名义。第三,若事败,你得担全责。若事成……”皇帝顿了顿,“朕保你一个伯爵。”

风险与机遇并存。成功了,封爵拜将;失败了,抄家灭族。

沈墨没有犹豫。“臣领旨。”

“好。”皇帝似乎耗尽力气,重新靠回榻上,“去吧。朕累了。”

沈墨磕头退出。走出暖阁时,王体乾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督师,谈妥了?”

沈墨拱手。“多谢王公公安排。”

“咱家只是传个话。”王体乾压低声音,“不过督师,东南那潭水深得很。您这一去,多少人等着看您笑话,多少人盼着您栽跟头。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

走出乾清宫,阳光刺眼。沈墨眯起眼睛,手中的金令牌沉甸甸的。

方从哲和李汝华还在偏殿等着,见他出来,都围上来。

“皇上跟督师说了什么?”方从哲问。

沈墨亮出令牌。“皇上密旨,命下官全权负责台湾事务。一年为期,不得有误。”

两人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皇帝会绕过内阁,直接给沈墨这么大的权力。

“沈督师,这……这不合规矩!”李汝华急道。

“皇上的旨意,就是规矩。”沈墨不再多言,大步离开。

走出宫门,沈忠牵马过来。“督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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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杭州。”沈墨翻身上马,“快马加鞭。”

他必须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回到东南,开始部署。令牌在手只是开始,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怎么调兵,怎么筹饷,怎么在各方掣肘中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至少,他有了机会。

马车驶出京城时,沈墨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那个病榻上的老人,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也为台湾,争来了一线希望。

他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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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台湾鹿耳门。

林阿火正在指导年轻人打造兵器。生铁在炉火中烧红,捶打出刀胚的形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海边回荡。

“林哥,澎湖又送来一批盐和布。”郭怀走过来,“还有信,说沈督师进京面圣了。”

林阿火停下手中的锤子。“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现在应该已经见到皇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期待,也看到不安。皇上会支持收复台湾吗?沈督师能说服那些大人物吗?

“不管怎样,咱们该干的还得干。”林阿火继续抡锤,“阿土那边怎么样?”

“又摸清了三条进城的密道。”郭怀压低声音,“红毛人最近从热兰遮调来一批新兵,防守更严了。不过那些新兵不熟悉地形,晚上巡逻经常迷路。”

“好。记住密道位置,但先别用。等时候到了,一起发动。”

正说着,一个年轻渔民匆匆跑来。“林哥,海上……有船!”

林阿火和郭怀跑到高处,望向海面。果然,三艘荷兰盖伦船正从南边驶来,船帆鼓满,直冲鹿耳门水道。

“是巡逻船?”郭怀问。

“不像。”林阿火眯起眼睛,“池水很深,装了不少东西。可能是运补给的。”

他心念电转。“通知所有人,藏好物资,躲起来。快!”

渔村里一阵忙乱。刚打好的刀胚藏进地窖,铁料用油布裹好沉入水底,年轻人分散躲进红树林。不到一刻钟,渔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破败的小村子。

荷兰船在水道口停下,放下小艇。二十多个红毛兵划着艇进村,领头的军官四处查看。

“有人吗?出来!”

几个老人颤巍巍走出来,跪在地上。

军官用生硬的闽南语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

“军爷,没有……都是本村人。”

“有没有船,晚上出去?”

“没有……晚上宵禁,不敢出去。”

军官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但他突然走到打铁炉旁,伸手摸了摸炉壁——还温热。

“这个,怎么回事?”

一个老人连忙道:“军爷,打渔的网坏了,补补网……”

军官盯着老人看了半晌,突然一脚踢翻炉子。“撒谎!补网用不着这么热的炉子!”

他一挥手,“搜!仔细搜!”

红毛兵开始翻箱倒柜。林阿火藏在红树林里,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如果被发现,只能拼了。

就在这时,一个红毛兵跑过来报告:“长官,水道深处发现几条小船,很新,不像渔民的船。”

军官眼睛一亮。“追!”

大部分红毛兵跟着军官上了小艇,往水道深处追去。只留下五个人在村里继续搜查。

林阿火松口气——那些小船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的诱饵,船底都凿了洞,划不远就会沉。

但危机还没解除。留下的五个红毛兵搜查得更仔细了,眼看就要搜到藏刀胚的地窖。

郭怀看向林阿火,眼神询问:动手?

林阿火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突然,远处传来炮声——是那三艘荷兰船在开炮,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村里的红毛兵一愣,都望向海面方向。

趁这个间隙,林阿火打了个手势。几个年轻人悄悄从红树林摸出来,摸到红毛兵身后,用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住口鼻。五个红毛兵连哼都没哼就倒下了。

“拖到林子里绑好。”林阿火低声道,“快,收拾东西,这里不能待了。”

他们刚把红毛兵藏好,水道深处传来呼喝声——追小船的部队回来了,没追上,正骂骂咧咧。

军官回到村里,发现少了五个人,顿时警觉。“人呢?”

“长官,他们……去那边搜查了。”一个老人战战兢兢指了个错误的方向。

军官将信将疑,正要派人去找,船上传来号角声——是催促返航的信号。

“撤!”军官不甘地下令。

荷兰兵撤走了。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线下,林阿火才带着人出来。

“好险。”郭怀擦汗。

“这里暴露了,得换个地方。”林阿火望向远方,“去北边的茄萣吧,那边也有咱们的人。”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把刚打好的刀,一些粮食和盐。更多的物资藏在别处,早就分散了。

傍晚时分,渔村空无一人。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潮水拍打着空荡荡的码头。

林阿火站在小船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月余的地方。这里教会了他们如何组织,如何反抗,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下一站,茄萣。再下一站,可能是更远的地方。

但只要台湾还在红毛人手里,他们的脚步就不会停。

小船驶入暮色,驶向未知的前路。

而此刻,沈墨的马车正飞驰在回杭州的官道上。他怀中揣着那枚金令牌,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整合东南水师。

第二步,筹集钱粮。

第三步,联络台湾义士。

第四步,择机登陆。

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但他必须走。

因为台湾岛上的同胞在等,因为那个病榻上的皇帝在等,因为历史和后人,都在等。

夜色渐深,马车不停。

两岸的村庄亮起灯火,温暖而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战争的风暴正在酝酿。

很快,整个东南都将卷入其中。

无人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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