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马车在第六天深夜抵达杭州。城门早已关闭,但守城兵卒看见总督仪仗,连忙开了一道侧门。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惊起几声犬吠。
总督行辕里灯火通明,幕僚周先生领着几个书办在二门处候着,个个面带忧色。
“督师,您可算回来了。”周先生快步迎上,“这两日京城有消息传来,说您……”
“说我什么?”沈墨一边往里走一边解披风。
“说您惹怒了首辅,怕是要被问罪。”周先生压低声音,“福建李巡抚那边也派人来问,说台湾的事到底如何处置。”
沈墨在花厅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晨卯时,所有在杭州的文武官员到行辕议事。五品以上必须到,不到的,以后就不用来了。”
周先生一愣。“督师,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朝廷那边……”
沈墨从怀中取出那枚金令牌,放在桌上。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皇上密令。”沈墨声音平静,“一年为期,收复台湾。东南各省驻军、钱粮,可由本督直接调度,不必经内阁兵部。”
厅里一片死寂。几个书办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听错一个字。
“督师,这……这是天大的权柄,也是天大的风险啊。”周先生声音发颤,“朝中那些人不会坐视的。”
“他们当然不会。”沈墨冷笑,“所以才要快。在本督动身回杭州这六天里,京城那些大人们肯定已经在商议对策了。咱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海疆图前。“周先生,你算过没有,要打台湾,最少需要多少船,多少人,多少钱粮?”
周先生定了定神,走到桌前。“若按最节省的法子,水师战船至少四十艘,其中至少要十艘能装红夷大炮的大福船。陆师八千,其中要有两千是能打硬仗的老兵。钱粮……至少五十万两。”
“不够。”沈墨摇头,“红毛人在台湾经营多年,城堡坚固,火炮犀利。咱们要打,就得有十足把握。船要六十艘,人要一万二,钱粮要八十万两。”
“可东南各省能调动的驻军加起来也不到三万,还要防着倭寇和海盗。水师更少,能出海作战的福船不过三十余艘。”周先生苦笑,“至于钱粮……去年浙江一省的税银才一百二十万两,八十万两,相当于大半个省的岁入。”
“本督知道难。”沈墨手指点在地图上,“所以得用巧劲。水师不够,就从广东、福建调,再征用商船改装。兵力不足,就招募沿海渔民、盐民、甚至……招安部分海寇。”
周先生眼睛一亮。“督师是说……”
“沧溟那伙人虽然可恨,但熟悉台湾水文,手下也有亡命之徒。”沈墨目光冷峻,“若能招安,让他们戴罪立功,可省不少力气。”
“可沧溟此人反复无常,万一……”
“所以要先打一仗,打服了再谈招安。”沈墨转向书办,“记录军令:一,命观墨为征台水师提督,统辖所有战船,一个月内完成集结整备。二,命福建总兵郑大雄为陆师主将,即日起招募训练新兵。三,命浙江布政使司即日筹措粮草二十万石,布匹五万匹。四,命沿海各府县征调能出海的商船渔船,按市价给钱。”
书板笔下如飞,额头冒汗。这些命令一旦发出,整个东南都要动起来了。
“还有,”沈墨补充道,“派人去澎湖,告诉林阿火他们:朝廷决定收复台湾,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策应大军登陆。”
“是!”
命令连夜发出。总督行辕的灯火亮到天明,信使的马蹄声在杭州城的石板路上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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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行辕大堂已经站满了官员。文官在东,武将在西,足有百余人。有的睡眼惺忪,有的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总督大人到——”
沈墨一身官服,大步走上堂来。他没有坐,就站在案前,扫视众人。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说一件事。”他开门见山,“奉皇上密旨,一年之内,收复台湾。”
台下一片哗然。
“肃静!”沈忠喝道。
声音渐渐平息,但许多官员脸上都写着不信、不安、不以为然。
浙江按察使王守谦率先开口:“督师,台湾之事,是否再议?跨海远征,耗费巨大,万一失利……”
“没有万一。”沈墨打断他,“本督只要结果。王大人,你是浙江按察使,各府县的刑名狱讼归你管。从今日起,所有与海防、粮饷相关的案子,一律快审快结,不得拖延。若因狱讼拖延影响战事,本督唯你是问。”
王守谦脸色一白,不敢再说。
“李参将。”沈墨看向武将那边,“你负责杭州卫,手下多少兵?”
一个黑脸将领出列:“回督师,额兵三千二百,实兵一千八百。”
“为何缺额这么多?”
“这个……粮饷不足,逃兵甚多。”
“从今日起,足额发饷。”沈墨道,“但三个月内,这一千八百人要练成能打仗的精兵。练不成,你回家种田。”
“末将领命!”李参将又惊又喜,惊的是压力太大,喜的是终于能足饷了。
沈墨一个个点名,一道道命令。文官负责筹粮筹款,武将负责练兵备战,没有推诿的余地,没有商量的空间。
最后,他看向站在文官末尾的一个年轻人。“陈主事,你过来。”
年轻人叫陈子龙,是刚从户部调来的六品主事,专管钱粮账目。他有些紧张地出列。
“本督看过你的履历,在户部时清理积欠,很有一套。”沈墨道,“现在给你个难差事:查东南各省历年海防拨款,追缴被贪墨、挪用的款项。查到一个,追回一个。追不回的,报给本督。”
陈子龙眼睛一亮:“下官领命!”
堂下不少官员脸色变了。追查历年账目,这是要掀老底啊。
议事结束,官员们鱼贯而出。不少人走到门外就擦汗,相互交换着眼色。
“沈督师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一年收复台湾?谈何容易。”
“我看啊,悬。”
这些话沈墨听不见,就算听见也不在乎。他回到书房,周先生已经在等着。
“督师,刚才议事时,福建李巡抚派人送来急信。”周先生递上一封信,“言辞颇为激烈。”
沈墨拆开扫了一眼。信中说,福建水师船只老旧,兵力不足,无力参与远征。又说台湾之事宜缓不宜急,建议“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墨冷笑,“再议十年,台湾就真成红毛人的了。”
他提笔回信,只有一行字:“奉旨行事,不得有误。若福建不出兵,本督自会奏明皇上。”
写完,他对周先生道:“给广东总督也去封信,客气些,但意思要明白:台湾收复,对广东海防也有利。请他调十艘船,五千兵来助战。”
“广东会答应吗?”
“会。”沈墨很肯定,“广东沿海也受红毛人骚扰,他们巴不得有人出头。再说,本督手上有皇上密令,他们不敢明着违抗。”
正说着,门房来报:“督师,有个和尚求见,说是从普陀山来的,有要事相告。”
“和尚?”沈墨皱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僧人走进来,面目清癯,眼神明亮。他合十行礼:“贫僧慧明,见过督师。”
“大师从普陀山来,有何要事?”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贫僧受人之托,送这封信给督师。托信之人说,督师看了自然明白。”
沈墨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艘船的轮廓,船帆上写着一个“沧”字。纸角有淡淡的墨迹,像是刻意染上去的。
“这是……”
“托信之人说,他想跟督师谈笔生意。”慧明平静道,“时间地点,由督师定。”
沈墨明白了。是沧溟。这个海盗头子,消息倒是灵通。
“大师与沧溟是何关系?”
“无关系。”慧明摇头,“只是多年前欠他一个人情,如今来还。信已送到,贫僧告辞。”
僧人离开后,沈墨盯着那幅船图看了很久。
沧溟想谈生意,无非是想在收复台湾这事上分一杯羹。此人熟悉台湾,手下有亡命之徒,若能招安,确实有用。
但海盗终究是海盗,今日能帮你,明日就能反咬一口。
“周先生,你怎么看?”沈墨问。
周先生沉吟道:“可用,但不可信。可先接触,看看他想要什么。”
“本督也是这么想。”沈墨将信收起,“安排一下,三日后,本督在舟山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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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舟山外海,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漂在浪涛里。
沈墨只带了沈忠和四个亲兵,都穿着便装。对面船上,沧溟也只带了两个人。两人在渔船船舱里对坐,中间一张小桌,两杯清茶。
“沈督师好胆识。”沧溟先开口。他四十来岁,面皮黝黑,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时那疤跟着扭动,看着有些狰狞。
“你约本督来,想谈什么生意?”沈墨直截了当。
“很简单。”沧溟喝了口茶,“督师要打台湾,我有人有船,熟悉台湾水文。督师给我个官做,我帮督师打红毛人。”
“你想要什么官?”
“不高,参加就行。”沧溟咧嘴一笑,“我手下三百多条汉子,二十几艘船,做个参将不过分吧?”
沈墨盯着他:“本督怎么知道,你不会临阵倒戈?”
“因为红毛人不会给我官做。”沧溟收起笑容,“这些年我在海上讨生活,抢过红毛人的船,杀过红毛人的人。他们恨我入骨,我投靠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倒实在。
“还有,”沧溟补充道,“我虽然是海盗,但也是中国人。看着红毛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心里也不痛快。”
沈墨沉默片刻。“你若真心归顺,本督可以给你个游击将军。但有三条:第一,你的人必须打散编入官军,听统一调遣。第二,往日罪行可以赦免,但日后若再犯,数罪并罚。第三,此战若胜,你和你的人按军功封赏;若败,你们也得跟着死。”
条件苛刻,但沧溟没有犹豫。“成交。”
“这么爽快?”
“因为我知道督师会赢。”沧溟眼中闪过精光,“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会看风向。现在朝廷下决心打台湾,红毛人撑不了多久。”
沈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那本督就等你的人来投。”
两人碰杯,算是达成协议。
离开渔船时,沈墨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招安沧溟是步险棋,但眼下别无选择。要打台湾,必须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渔船返航,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几艘战船正在海上操练,炮声隆隆。
东南这盘棋,已经开始落了。
而千里之外的台湾,棋子也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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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萣是个比鹿耳门更偏僻的小渔村,背靠山,面朝海,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林阿火他们在这里住了下来,继续组织训练。
这天下午,郭怀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林哥,赤嵌城出事了。”
“什么事?”
“红毛人抓了五十多个汉人,说是参与暴动的同党,明天要在城门口当众处决。”郭怀咬牙,“领头的就是郭老栓的侄子,那个铁匠铺的阿旺。”
林阿火心中一沉。阿旺他认识,是个憨厚的小伙子,上次跟着他们从城里冲出来,肩膀还中了一枪。
“消息可靠?”
“可靠。村里有人在城里做活,亲眼看见的。”
众人围拢过来,个个义愤填膺。
“林哥,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对,劫法场!”
林阿火没说话。他知道劫法场有多危险——红毛人肯定布下重兵,就等着有人去送死。
但如果不救,那些浴血奋战的弟兄就会寒心,以后谁还敢跟着他们干?
“准备一下。”他终于开口,“今晚进城。”
“怎么进?”
“老法子,从排水道。”林阿火看向郭怀,“你带路。阿土带人在外面接应。我去救人。”
“你一个人?”
“人多目标大。”林阿火开始检查武器,“我一个人,反而好办事。”
夜幕降临,赤嵌城灯火通明。城门口已经搭起了刑台,周围站满了红毛兵,火铳上着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林阿火伏在城墙阴影里,像一尊石像。他在等,等最好的时机。
子时三刻,换岗时间到了。守军交接,有那么片刻的松懈。
林阿火动了。他如狸猫般窜出,翻过城墙,落入城内。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牢房在城西,离刑场不远。门口有两个守卫,正在打盹。
林阿火摸到近前,短刀划过咽喉,两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下了。他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打开牢门。
牢房里关着二十几个人,都被铁链锁着。看见林阿火,都愣住了。
“别出声,跟我走。”林阿火压低声音。
他一个个打开锁链。但轮到阿旺时,发现铁链特别粗,钥匙打不开。
“林哥,别管我,你们快走。”阿旺急道。
林阿火没理他,从怀中掏出个小铁凿——这是铁匠用的工具,他一直带在身上。对准锁眼,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锁开了。
但声音惊动了外面的巡逻队。脚步声响起,有人用荷兰语大喊。
“走!”
众人冲出门,但迎面撞上一队红毛兵。火铳齐射,两个刚救出来的人中弹倒下。
林阿火抬手甩出飞刀,正中一个红毛兵的咽喉。夺过火铳,倒转枪托砸倒另一个。
“往西门跑!”
他们且战且退。红毛兵越来越多,火铳声惊动了全城。
眼看就要被包围,突然,西门外传来喊杀声——是阿土带着茄萣的年轻人杀进来了。
“援军来了!冲出去!”
里应外合,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林阿火扶着受伤的阿旺,最后一个冲出城门。
身后,赤嵌城警钟长鸣,火光冲天。
他们逃进山林时,天已经快亮了。
清点人数,救出来十八个,死了七个。自己这边,阿土肩上中了一枪,三个年轻人阵亡。
代价惨重,但值得。
因为从今天起,台湾岛上的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大明没有忘记他们,有人在为他们拼命。
林阿火望着晨光中的赤嵌城,城墙上的红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旗,迟早要拔掉。
他坚信。
就像沈墨在千里之外,也坚信着同样的事。
这场战争,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