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台风季节。东南沿海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海面上白浪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浓汤。但比天气更压抑的,是人心。
杭州总督行辕里,沈墨盯着墙上的海疆图已经站了一个时辰。图上用朱笔圈出几十个点——福州、泉州、漳州、宁波、台州每个点旁边都标着数字,是能调动的船只和兵力。数字加起来,距离他需要的最低标准,还差一大截。
“督师,福建又来信了。”周先生捧着一摞文书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难看,“李巡抚说,福建水师去年遭了台风,损了七艘船,至今未补。能出海的福船只有十一艘,其中五艘需要大修。”
沈墨没回头。“广东呢?”
“广东总督回信倒是客气,但只答应调五艘船,三千兵。而且说粮饷要咱们这边出。”
“浙江呢?”
“浙江沿海各卫所,能抽调的老兵不到四千。新招募的五千人,训练才一个月,连队列都走不齐。”周先生叹气,“督师,咱们原先估算的八十万两银子,怕是连一半都凑不齐。光是改造商船、补充火炮、购置火药,就得三十万两。这还不算粮草、饷银、抚恤”
“够了。”沈墨终于转身,眼里布满血丝,“本督知道难。但再难也得做。”
他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纸,提笔疾书。“传令:即日起,东南各港口征收‘海防捐’,所有进出港商船,按货物价值抽百分之二。所有盐场、茶山、丝坊,按产量抽百分之三。敢抗捐者,货物充公,人下狱。”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督师,这这会激起民变啊!那些商贾背后都有靠山,朝中那些大人们”
“朝中那些大人?”沈墨冷笑,“他们不是要钱吗?本督给他们钱。但不是从国库拿,是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身上拿。你去告诉那些商人:台湾收复,海路畅通,他们的生意能翻十倍。现在不出钱,等红毛人把海路全占了,他们一分钱都赚不到。”
“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抵制”
“那就杀鸡儆猴。”沈墨声音冰冷,“先拿最大的开刀。宁波邱家,做海运起家,家产百万。你亲自去,告诉他:捐十万两,保他子孙三代平安。不捐,查他历年偷税漏税,够砍十次头。”
周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他知道沈墨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命令下达,东南震动。商人们怨声载道,官员们阳奉阴违,奏章如雪片般飞向京城。但沈墨手握密令,一概不理。抗捐的商人被抓了几个,货物充公,家产抄没。杀了几只“鸡”,剩下的“猴”老实了。
不到一个月,三十万两银子筹齐了。代价是沈墨在东南官场和商界,树敌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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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外海,一支奇怪的船队正在集结。三十艘福船、二十艘广船、还有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渔船商船,挤在港湾里。船型不一,新旧混杂,桅杆上挂的旗也五花八门——有大明的龙旗,有各卫所的将旗,甚至还有几面说不清来历的三角旗。
最大的一艘福船上,观墨皱着眉头看旗语兵打信号。
“提督,沧溟的人到了。”副将李勇指着远处,“十艘船,都是快船。”
观墨举起望远镜。那十艘船速度极快,船身修长,帆是黑色的,在灰暗的海天背景下几乎看不见。船头站着一个疤脸汉子,正是沧溟。
两船靠近,跳板搭上。沧溟带着两个手下上了福船,四下打量,咧嘴一笑:“观提督,你这船队,够杂的啊。”
“能打仗就行。”观墨面无表情,“你的人编入第三队,归李勇指挥。记住军令: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私掠财物者斩。”
“三条斩令,记住了。”沧溟倒是爽快,“不过我的人野惯了,得有个适应过程。第一仗,别让他们打头阵。”
“可以。”观墨点头,“但第二仗开始,一视同仁。”
两人正说着,了望塔传来喊声:“澎湖方向来船!三艘,是咱们的!”
是林阿火他们到了。
小艇靠上大船,林阿火、郭怀、阿土,还有五个从台湾带出来的汉子,爬上甲板。一个月不见,几人都瘦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
“林哨探,辛苦了。”观墨亲自扶了一把,“台湾那边情况如何?”
“红毛人疯了。”林阿火声音沙哑,“赤嵌城劫法场之后,他们屠了三个村子,杀了两百多人。现在所有汉人聚居区都有兵看守,进出要搜身,粮食配给减半。不少百姓已经开始往山里逃。”
观墨沉默。他料到红毛人会报复,但没想到这么狠。
“不过也有好处。”郭怀补充道,“红毛人杀人越多,恨他们的人就越多。我们离开前,鹿耳门、茄萣、还有北边的淡水,都有人暗中串联。只要大军登陆,至少能拉起两三千人的义军。”
“武器呢?”
“缺。”林阿火实话实说,“红毛人把铁器都收走了,连菜刀都要登记。我们离开时,全台湾的义军加起来,不到一百把像样的刀,火铳更是一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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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墨看向船舱里堆积的木箱。“这次带了五百把刀,一百张弓,还有二十支火铳。你们想办法运进去。”
“怎么运?现在红毛人查得严,每条船都要翻个底朝天。”
沧溟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红毛人查船,主要查货舱和甲板。但船底呢?”沧溟走到船舷边,指着水下,“在船底绑上油布包裹的箱子,沉在水下半丈。进港时放下,出港时捞起。红毛人的小船吃水浅,发现不了。”
林阿火眼睛一亮。“可行。”
“我派几个水性好的弟兄跟你们去。”沧溟道,“他们在海上混了半辈子,憋气能憋一炷香。”
观墨看着这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一个官军哨探,一个海盗头子,此刻却为了同一件事合作。这世道,真是变了。
“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他下令,“林哨探带武器回台湾,分发义军,做好接应准备。沧溟的人负责掩护运送。李勇,你带船队开始实战操练,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水师。”
“是!”
众人散去准备。林阿火和沧溟站在船边,看着海面上忙碌的船只。
“我以前杀过官军。”沧溟突然说。
“我知道。”林阿火没看他,“我也杀过海盗。”
两人都沉默了。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火药味。
“等打完这一仗”沧溟没说完。
“等打完再说吧。”林阿火转身离开。
是啊,等打完再说。能不能活到打完,还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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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维亚总部的回信到了,语气严厉。信中质问他为何让赤嵌城发生暴动,为何损失那么多火药,为何至今未能恢复秩序。最后通牒:六个月内必须完全控制台湾,否则撤职查办。
“六个月”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壁炉。火苗窜起,将信纸吞没。
哈默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增援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两艘船,一百名士兵,还有五门新式火炮。”
“太慢了。”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山林,“那些汉人像老鼠一样,钻得到处都是。你杀一批,又冒出一批。而且他们现在学聪明了,不打旗号,不聚大股,专挑落单的士兵下手。这半个月,已经死了十七个。”
“我们可以组织清剿队”
“清剿?”冷笑,“进山清剿?你知道台湾的山林有多密?进去就是送死。那些汉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比我们熟悉地形。”
他转身,眼中闪过狠色:“只有一个办法:把他们都赶出来。放火烧山,烧掉他们的藏身之地。没吃的,没住的,他们自然要出来。”
哈默斯一惊:“可是总督,那样会激怒所有汉人”
“他们已经怒了。”打断,“既然不能让他们爱戴,就让他们恐惧。恐惧到不敢反抗,不敢抬头,像狗一样听话。”
命令下达。第二天,赤嵌城周围的山林燃起大火。正值秋季,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浓烟遮天蔽日。野兽奔逃,飞禽惊散,藏在山里的汉人百姓不得不逃出来,被等在出口的荷兰士兵抓个正着。
女人和孩子被赶进集中营,青壮年男子被锁链串起来,押去修工事。敢反抗的,当场枪决。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当最后一片山林化为焦土时,赤嵌城周围十里,再也看不见一点绿色。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
但他不知道,恐惧累积到极点,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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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耳门水道,林阿火的小船趁着夜色潜入。船底绑着十个油布包裹的箱子,里面是刀和弓。沧溟派的两个水手果然了得,潜入水下解开箱子,拖到岸边一处隐蔽的礁石洞藏好。
郭怀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他身后是十几个年轻人,都是从各个村子选出来的骨干。
“都到了?”林阿火问。
“都到了。鹿耳门五个,茄萣三个,淡水四个,还有两个从热兰遮那边过来的。”郭怀低声道,“红毛人烧山,把大家都逼急了。现在各村都有年轻人想拼命,就是缺家伙。”
“家伙来了。”林阿火指着礁石洞,“五百把刀,一百张弓,二十支火铳。省着用,专杀红毛兵,别浪费在报仇上。”
年轻人们眼睛都亮了。他们摸黑把武器搬出来,分装进几个竹筐,盖上渔网和杂草。
“怎么分发?”一个淡水来的汉子问。
“分三路。”林阿火在地上画图,“鹿耳门、茄萣、淡水,各设一个秘密仓库。每个村选出可靠的人,定期来取。记住:宁缺毋滥,武器只能给敢拼命、听指挥的人。”
“听谁的指挥?”
“听我的。”林阿火站起身,“但从今天起,咱们得有个名号。不能老是‘义军’、‘义军’的叫。朝廷要来了,咱们得像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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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
“叫‘台湾忠义军’如何?”郭怀提议。
“忠义军好。”林阿火点头,“我是哨探,不能当首领。郭怀,你来做这个首领。”
“我?”郭怀一愣,“我不行,我连字都认不全”
“认不认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敢担当。”林阿火按住他的肩膀,“你在台湾长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你堂叔郭老栓为抗红毛而死,你有这个资格。而且你需要这个身份。”
郭怀明白了。如果将来朝廷收复台湾,一个“忠义军首领”的身份,能让他和追随他的人,有个好的出路。
“好,我干。”郭怀咬牙,“但林哥,你得帮我。”
“我当然帮你。”林阿火看向众人,“从今天起,郭怀就是台湾忠义军统领。他的话,就是军令。不听令者,逐出忠义军。背叛者,杀无赦。”
年轻人们单膝跪地:“见过统领!”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海边,字字清晰。
郭怀看着这些面孔,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七。他们本该在家种田打渔,娶妻生子。但现在,他们拿起刀,要去拼命。
他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都起来。”郭怀深吸一口气,“咱们立三条规矩:一,不杀无辜,专杀红毛兵和汉奸。二,不抢百姓,专抢红毛人的仓库。三,不泄机密,死也不能出卖兄弟。”
“遵命!”
分发完武器,天快亮了。众人分散离开,消失在晨雾中。
林阿火和郭怀最后走。他们站在礁石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林哥,你说咱们能等到大军登陆那天吗?”郭怀问。
“能。”林阿火很肯定,“沈督师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那咱们得活到那天。”
“对,活到那天。”
两人相视一笑,跳上小船。船桨划破平静的海面,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舟山外海,观墨的船队正在进行第一次大规模操演。
六十艘战船排成攻击阵型,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虽然船杂兵新,虽然困难重重。
但这支拼凑起来的舰队,已经扬起了帆。
向着台湾,向着那场不可避免的大战。
风雨欲来,而他们,正驶向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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