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钟人的警告像冰锥般刺入林默的骨髓,那沙盘上彻底崩溃的黑暗光网,仿佛预示着他即将面临的深渊。互助会地下空间里昏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压抑,其他干预者们投来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有麻木的旁观,有同病相怜的悲哀,也有深藏不露的审视。
空气里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那股类似臭氧的奇异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林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杜小杰在身后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似乎想拉住他,但林默甩开了。雨洁的身影在昏暗的楼梯口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需要回家,需要看到苏雨晴温暖的笑容,需要确认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世界,至少还有一角是完整的。
推开公寓的门,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死寂。“雨晴?”林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回应。餐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是她常看的医学期刊,翻到一半。
沙发上,她未织完的围巾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毛线针插在中间,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林默的心脏。他冲进卧室,浴室,厨房——空无一人。拨打她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冰冷的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他发疯似的联系她的同事、朋友,得到的答案惊人的一致:苏雨晴?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她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守钟人冰冷的话语在耳边炸响:“……付出的代价,将不再是虚幻的光影。” “……有些选择,做了,就永远无法回头。”是他!是他试图在沙盘上寻找那个该死的“折中点”!是他鲁莽的干预行为,触发了这可怕的连锁反应!
苏雨晴……她成了他试图玩弄时间的第一个、也是最惨痛的牺牲品!“不!”林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tep divergens”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像烙铁般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不能接受!他必须把她找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颤抖着手指,死死按住怀表顶端的旋钮,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它再次转动。时间逆转!回到苏雨晴消失之前!
回到他做出那个愚蠢的“折中”选择之前!怀表在他的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壳缝隙中透出微弱却刺目的光芒。林默的视野开始扭曲,公寓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撕扯着他的意识,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就在他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一只沾着血污、青筋毕露的手猛地抓住了他握着怀表的手腕!“蠢货!你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杜小杰嘶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不知何时闯了进来,脸色比在车祸现场时更加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
“逆转?逆转个屁!那只会让‘织网’崩得更快!你得‘调整’!像我一样,创造新的分支!在新的线里找到她!”杜小杰不由分说地夺过怀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熟练。
他不再尝试逆转,而是用指甲在怀表边缘某个极其细微的刻度上猛地一划!嗡——一声低沉而怪异的嗡鸣响起,怀表的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色彩在银白、幽蓝和暗红之间疯狂闪烁。
林默感觉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公寓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纵横交错、闪烁着不同光泽的“线”在虚空中疯狂延伸、纠缠、断裂又重生。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瞬间,每一个分支都通向一个未知的未来。“看!这就是可能性!”杜小杰狂笑着,手指在虚空中疯狂点划,每一次触碰,都有一条新的“线”被强行拉扯出来,扭曲着原有的轨迹,“我们找!一条线一条线地找!
总有一条线里,她还活着!还在等你!”林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他看到无数个模糊的“自己”在那些闪烁的线条中奔跑、呼喊、绝望地寻找;他看到无数个“苏雨晴”的身影在咖啡馆、在医院、在公园,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如同泡沫般消散。
杜小杰像是一个失控的造物主,肆意地撕扯着时间的经纬,试图编织出一个能容纳苏雨晴存在的“网”。“停下!杜小杰!快停下!”一个清冷而急促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嗡鸣。雨洁的身影出现在虚空边缘,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惊惧。她手中紧握着那本硬皮笔记本,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雨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她猛地将笔记本翻开,对准杜小杰疯狂创造出的那片混乱分支区域。笔记本上的银光骤然爆发,投射出一幅幅令人心悸的画面:一条分支里,林默在一个陌生的街角找到了苏雨晴,两人相拥而泣。
但下一秒,他们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缝隙,无数扭曲的、非人的肢体从中探出,将整条街道连同欢呼的人群一同吞噬。另一条分支里,苏雨晴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医院,正微笑着给病人换药。
然而她手中的药瓶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病房里的监护仪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所有病人的生命体征瞬间归零。还有一条分支,林默和苏雨晴在夕阳下的海边漫步,画面温馨。
但镜头拉远,整个海岸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物质侵蚀,海浪拍打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每一个看似“找到”苏雨晴的分支,最终都以更加诡异、更加惨烈的灾难告终。雨洁展示的画面冰冷而残酷,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林默的希望。
“每一次‘创造’,都在撕裂‘织网’的根基!”雨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制造的混乱分支,正在将污染扩散到邻近的‘纯净锚点’!你救不了她,你只是在加速整个时空结构的崩塌!”
杜小杰看着那些灾难画面,脸上的疯狂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扭曲。“崩塌?那又怎么样?!”他嘶吼着,手指更加疯狂地在虚空中划动,试图抹去那些灾难的景象,“只要能找到她!只要能有一次成功!世界毁了又怎样?!
我只要她活着!”他的偏执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噬。三人所处的这片时空裂缝剧烈震荡起来,周围的“线”变得更加混乱无序,发出刺耳的尖啸。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景象在裂缝深处缓缓浮现,那是杜小杰自己。
不是一个,而是三十七个。三十七个杜小杰的虚影,如同破碎的镜像,在混乱的时空乱流中沉浮。他们有的在疯狂地演算着什么,有的在歇斯底里地哭喊,有的在麻木地重复着某个动作,有的则像野兽般相互撕咬、吞噬!
他们都在试图拯救那个早已逝去的爱人,却陷入了永恒的失败循环。三十七重绝望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我毁灭的地狱图景。“不……不……”杜小杰看着那三十七个相互吞噬的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疯狂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创造的分支越多,这恐怖的景象就越清晰,仿佛是他最终结局的预演。几乎同时,雨洁笔记本投射的光芒也捕捉到了另一个极端。
在一片被银白色光芒笼罩的、看似无比“纯净”的区域里,一切都静止了。雨滴悬浮在半空,行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凝固不动,连风都失去了痕迹。时间在那里彻底停滞,没有生,也没有死,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是雨洁所追求的“不干预世界”,一个没有痛苦,却也彻底失去活力的永恒囚笼。
时空裂缝的震荡达到了顶点,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实质的刀刃般切割着三人的意识。林默感到头痛欲裂,杜小杰跪倒在虚空中,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雨洁紧握着笔记本,指节发白,身体微微摇晃。
就在这崩坏的边缘,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裂缝的中心。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看不出具体年龄。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混乱的时空乱流、相互吞噬的杜小杰虚影、以及那片死寂的永恒静止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她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让狂暴的时空乱流稍稍平息。“玩够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杜小杰的循环污染,雨洁的观测扰动,林默的蝴蝶效应……你们三个,真是把‘织网’搅得天翻地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林默身上。
“林默,你想找回你的苏雨晴?”她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很好。那么,现在轮到你们来做选择了。”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下方。时空裂缝的景象瞬间变幻,显露出一座繁华都市的俯瞰图。
城市中心,一道巨大的、不稳定的时空裂缝正在缓缓张开,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散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裂缝下方,正是林默、杜小杰和雨洁此刻现实世界所处的位置——那座城市的核心区域,无数生命如同蝼蚁般渺小。“这道裂缝将在三分钟后彻底爆发,湮灭整个城市。”
灰衣女子,时序守护者的首领夜莺,声音冰冷,“阻止它的唯一方法,是向裂缝注入一个足够强大的、稳定的‘时间锚点’能量源。而这里,只有三个符合条件的‘源’——你们三个本身。”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如同法官审视着囚徒。
“选择吧。”
牺牲你们三人中的任意一个,将其作为‘锚点’投入裂缝,可以暂时稳定它,为城市争取疏散时间。“或者,”她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们可以选择‘不干预’,看着这座城市,连同里面所有的生命,包括你们各自心中在乎的人……一起化为虚无。”“时间,三分钟。”夜莺的声音落下,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