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战略会上的“降维打击”
周一早上七点，沈国梁站在新城市集团总部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他手里拿着汇报材料，已经改了八遍，但心里还是没底。
林静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窗外，但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冷静的评估。
“沈总，汇报时注意三点：第一，数据要实；第二，逻辑要清；第三，不要讲情怀，讲商业模式。”她转过头，“董事会那帮人，只认钱。”
沈国梁点点头。他今天穿了最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锃亮。可站在这个玻璃幕墙的宫殿里，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八点半，战略会开始。会议室能坐五十人，坐满了——集团高管、各板块负责人、独立董事，还有几个沈国梁不认识但看起来很厉害的人。
孙正明主持会议：“各位，今天主要议题是城市更新板块的战略调整。首先请胡同社区发展有限公司的沈国梁总经理，汇报项目进展和未来规划。”
掌声很客气，也很疏离。
沈国梁走上讲台，打开ppt。第一页是公司的logo，第二页是股权结构，第三页是业务板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讲手艺角的文化价值和商业潜力，讲服务队的社区服务模式和市场化路径，讲数字化平台的科技赋能和复制可能。数据详实，案例生动，逻辑清晰。
讲了二十分钟，台下很安静，但眼神各异——有关注的，有不屑的，有玩手机的。
讲完，进入提问环节。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董事第一个举手：“沈总，你刚才说手艺角年销售额能做到一百万。但据我所知，传统手工艺市场很小，你这个目标，依据是什么？”
沈国梁调出一组数据：“这是过去三个月手艺角的销售增长曲线，月复合增长率15。按这个速度，明年破百万是保守估计。而且，我们正在开发线上渠道和高端定制线……”
“线上渠道？”另一个女高管打断他，“现在电商流量多贵你知道吗？你们那点利润，够买流量吗？”
“我们不做泛流量，做精准社群。”沈国梁早有准备，“通过‘胡同记忆’内容引流，建立文化认同社群，转化率远高于普通电商。”
“内容引流？那不就是烧钱做内容吗？什么时候能回本？”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沈国梁额头开始冒汗，但还算能应对。
直到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白发老人开口。
他是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姓徐，已经八十多了，平时很少露面。他一开口，全场安静。
“小沈啊，”徐老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讲的这些，我都听懂了。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这个胡同模式，最核心的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沈国梁想了想：“是居民自治的机制，是老手艺的文化价值，是科技赋能的创新……”
“不对。”徐老摇摇头，“这些都是表象。最核心的，是你们把六十七户居民，从一盘散沙，捏成了一个拳头。这个凝聚力，才是无价的。”
沈国梁愣住了。
徐老继续说：“我做房地产四十年，见过太多小区——房子盖得漂亮，物业费收得高，但人心是散的。一有事，业主和物业打架，邻居和邻居吵架。胡同，我调研过，居民满意度91。这个数字，在行业里是奇迹。”
他顿了顿，看向全场：“各位，我们集团为什么要投资这个项目？不是因为那点咸菜能卖多少钱，不是因为修水管能赚多少钱。是因为这个模式，解决了城市社区最根本的问题——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徐老转向孙正明：“正明，你这次投资，眼光很好。但这个模式要推广，不能急。要像种树，先扎根，再长叶，最后才开花结果。”
孙正明恭敬地点头：“徐老说得是。”
徐老又看向沈国梁：“小沈，你压力很大，我知道。但记住——资本是水，你们是船。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但只要船够结实，方向够对，就不怕风浪。”
这话像定心丸，又像警钟。
沈国梁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汇报在十一点结束。散会后，孙正明把沈国梁叫到办公室。
“沈总，今天表现不错。”他难得露出笑容，“徐老很少夸人，你这次入了他的眼。”
“谢谢孙总。”
“但光入眼不够，要出业绩。”孙正明话锋一转，“对赌协议三年三百万净利润，第一年就要见起色。林总监的严格，是为你们好。”
“我明白。”
“另外，集团决定加大对你们的支持。”孙正明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资源清单——物业板块的渠道、文化板块的媒体、科技板块的技术。你们好好用，尽快把模式跑通。”
沈国梁接过，心里沉甸甸的。
支持越大，期望越高，压力也越大。
中午，林静在员工餐厅和沈国梁一起吃饭。她依然吃得很快，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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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监，早上的问题，谢谢您提前帮我准备。”沈国梁说。
“分内事。”林静擦了擦嘴，“但沈总，您要清楚——徐老的肯定，是把双刃剑。现在全集团都盯着咱们，做不好，死得更难看。”
“我知道。”
“所以接下来，要动真格的了。”林静打开平板，“这是我做的改革方案。第一，手艺角成立产品事业部，李婶和王奶奶作为技术顾问，但产品研发和营销要专业化；第二，服务队成立工程事业部，沈国栋任经理，但要考取项目经理证书；第三，数字化平台成立科技事业部，赵明任经理，但要引入专业的产品经理……”
一条条，都是要把合作社那套“温情脉脉”，变成公司的“冷冰冰”。
沈国梁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居民们……能接受吗？”
“不接受就淘汰。”林静说得毫不留情，“公司不是养老院，要创造价值。不能创造价值的，要么培训上岗，要么转岗，要么离开。”
这话很残酷，但可能是对的。
沈国梁想起沈墨的话——公司是船，合作社是锚。现在船要开快了，锚会不会被拽掉？
他不知道。
下午回到胡同，沈国梁召集核心成员开会，传达集团的精神和林静的方案。
会议室里炸了锅。
“什么？要成立事业部？那我们算什么？”李婶第一个反对，“手艺角是我的命根子，凭什么交给别人管？”
“李婶，不是交给别人，是专业化管理。”沈国梁解释，“您还是技术总监，产品怎么做，您说了算。但怎么卖，卖多少钱，要听市场的。”
“市场？市场懂什么老手艺？”王奶奶也生气了，“剪纸是艺术，不是商品！”
沈国栋闷头抽烟，半天才说：“考项目经理证，我没问题。但服务队的小伙子们，有些人读书少，考不过怎么办？”
“考不过就培训。”沈国梁说，“公司出钱，请老师来教。”
“那要是还考不过呢？”
沈国梁沉默了。
赵明倒是看得开：“引入产品经理是好事，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但林总监说要从外面招，我觉得还是内部培养好，了解咱们的情况。”
小苏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我觉得，林总监的方案，有她的道理。但执行起来，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刀切，要循序渐进。”
争论了两个小时，最后勉强达成共识——先试点，手艺角和服务队各选一个项目，按公司化模式运作，看看效果。
散会后，沈国梁累得瘫在椅子上。
沈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参茶。
“妈，您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沈国梁声音沙哑，“把大家带上这条路，现在又要逼他们改变。”
“你没做错。”沈墨把茶递给他，“改变是痛苦的，但不改变，就是死路一条。合作社那套，能活下来，但活不好。要活好，就得升级。”
“可大家不理解。”
“慢慢会理解的。”沈墨拍拍他的肩，“国梁，你现在是船长，要看的是整个船的航向，不能只顾着每个人的情绪。”
“我明白，可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沈墨笑了，“说明你还有心。没心的人，才不难呢。”
这话让沈国梁心里好受了些。
晚上，他去看刘强。小伙子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栋哥说，公司要改革，要考证。”刘强有些忐忑，“沈总，我……我能考上吗？”
“能。”沈国梁斩钉截铁，“你技术最好，只要用心学，一定能。”
“那我一定好好学。”刘强眼睛亮了，“等我好了，还要回服务队。那是我的家。”
家。
这个词，让沈国梁鼻子一酸。
是啊，服务队是这些小伙子的家。
手艺角是李婶王奶奶的家。
这个胡同，是所有人的家。
而现在，他要带着这个家，走向更广阔但也更残酷的世界。
他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每个人。
但他必须试试。
从医院出来，沈国梁在胡同里慢慢走着。冬至过了，天越来越冷，但路灯很暖。
他走到手艺角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李婶和王奶奶还在工作——不是在腌咸菜剪纸，而是在学电脑。
“沈总来了？”李婶有些不好意思，“小明教我们用那个……什么表格，说是以后报预算要用。”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excel表格，列着原料、工时、成本、售价。
王奶奶戴着老花镜，笨拙地敲着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奶奶，慢慢来，不着急。”沈国梁心里发酸。
“要学的。”王奶奶抬起头，笑了，“不能拖大家后腿。”
这一刻，沈国梁忽然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只要人心不散，只要精神不倒，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他走出手艺角，看着满天的星星。
很亮。
就像这些人的眼睛。
充满了不屈，充满了希望。
手机震动，是婚庆公司发来的婚礼流程确认函。
三天后，就是沈浩的婚礼了。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回复：“收到，确认。”
婚礼要办。
公司要管。
家要守。
这三副担子，他都要挑起来。
因为他是沈国梁。
是这个胡同的理事长。
是这个公司的总经理。
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必须挺住。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