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下的阴影
八号楼前已经围满了人。工人们、居民、还有闻讯赶来的街道干部。探照灯把现场照得惨白，水泥地上散落着钢管、扣件和安全网，像巨兽的残骸。
沈国梁挤进人群时，沈国栋正蹲在一堆扭曲的钢管前，手里拿着个断成两半的扣件，脸色铁青。
“人怎么样？”沈国梁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万幸……没伤着人。”沈国栋声音发颤，“塌的时候，工人正好换班吃饭，底下没人。但……”
他举起那个扣件：“哥，你看。”
扣件的断口很新，金属光泽在探照灯下刺眼。沈国梁接过来，沉甸甸的，断面上能看到细密的纹路——不是一次性断裂，而是有预兆的疲劳损伤。
“这批扣件，是新的。”沈国栋压低声音，“上周才进场，有合格证，有检测报告。按说用十年都不会有问题。”
沈国梁蹲下身，又捡起几个散落的扣件。有的螺栓松动，有的螺纹磨损。他拿起一个，对着灯光仔细看，在螺纹根部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工具刻意磨损过。
“刘强呢？”
“在那边，跟安监局的同志说话。”
沈国梁站起身，看到刘强正一瘸一拐地领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检查现场。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沈国梁认识，是区住建委安全监督站的孙站长。
他走过去，孙站长正好抬头，看到他，点了点头：“沈总，来得正好。初步看，是扣件质量问题导致的局部失稳。具体要等检测报告。”
“孙站长，这批扣件我们有全套合格文件。”沈国梁说。
“有文件不代表没问题。”孙站长语气严肃，“现在市场上假冒伪劣产品很多，合格证也能造假。你们采购流程是怎么把关的？”
“我们——”沈国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采购是林静亲自把关的，每批材料进场都有周婷复核单据。但这时候推责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是我们的责任。”沈国梁说，“我们会彻查。目前最要紧的是现场安全，其他楼的脚手架要不要全面检查？”
孙站长看了看周围：“八号楼的要全部拆除重建。其他楼……先停工，全面排查。明天早上我们带检测设备过来，一个一个扣检查。”
停工。
沈国梁心脏一沉。八栋楼全部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六万多。还不算拆除重建的费用。
“孙站长，能不能……只停八号楼？其他楼我们连夜自查，您明天来抽查？”沈国梁试图争取。
孙站长摇头：“不行。出了这种事，必须全面停工整顿。这是规定，沈总你也知道。”
沈国梁知道。他只是不甘心。
人群外，钱姓男人站在自家阳台上，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着。见沈国梁看过来，他还举了举杯子。
不是他。沈国梁想。破坏脚手架这种技术活，一个普通住户干不了。而且风险太大，一旦伤人要坐牢。
那是谁？
“沈总。”周婷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拿着平板，“我刚查了这批扣件的采购记录。供应商是‘京北建筑器材公司’，上个月中标的。二十八万，预付30，货到付60，尾款10质保期后付。”
“付款了吗？”
“预付的八万四已经付了。货到应付的十六万八……本来明天要付。”
沈国梁立刻说：“先别付。不，通知财务，所有对外付款全部暂停。”
“包括工资？”周婷问。
沈国梁咬牙：“工资照发。材料款、工程款，全部暂停。”
“沈总，”周婷压低声音，“我刚才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全面停工，我们每天的固定支出是四万二，其中两万八是人工。如果停十天，就是四十二万。我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五十一万了。”
五十一万，撑不了几天。
而且第二笔进度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先停工吧。”沈国梁声音疲惫，“按孙站长说的办。国栋，你组织工人，今晚就开始自查。所有扣件，一个一个检查。有问题的全部换掉。”
“那……钱呢？”沈国栋问，“换扣件要钱，拆脚手架要钱，误工费也要钱。这些钱哪来？”
沈国梁没回答。他走到一旁，给林静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
“国梁，我在陪银行的人吃饭。”林静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沈国梁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国梁，”林静声音很沉，“银行这边……贷款可能批不下来了。”
“为什么？”
“他们听说我们被审计了，又有安全事故，风险评级调高了。”林静顿了顿，“而且……他们提到文华创投那边好像有变动，孙总可能要调走。”
孙正明调走？
沈国梁想起周婷今天说的话：这次审计是集团风控部直接下的指令。
难道……文华创投要撤？
“你先稳住银行。”沈国梁说，“我这边处理完工地的事，再跟你商量。”
挂了电话，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旁边的脚手架管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哥，你脸色不好。”沈国栋过来扶他。
“没事。”沈国梁摆摆手，“去干活吧。对了，把那个扣件供应商的联系人找来，我要见他。”
“现在？”
“现在。”
一个小时后，临时办公室里，沈国梁见到了京北公司的业务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赵，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一进门就点头哈腰。
“沈总，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也是受害者啊！这批扣件我们也是从上游厂家拿的，谁知道他们以次充好……”
沈国梁没让他坐，也没倒茶。他指着桌上那堆问题扣件：“赵经理，这批货，你们提供了全套合格文件。现在出问题，你说你们也是受害者。那我想问问，你们采购的时候，验货了吗？”
“验了……当然验了！”
“怎么验的？抽检比例多少？检测项目有哪些？”
赵经理额头上冒汗：“这……这我们都有流程的……”
“那就把流程文件、验货记录、上游厂家的资质证明，全部拿给我。”沈国梁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冷，“如果拿不出来，或者被我发现造假，咱们就不是协商赔偿的问题了。我会报警，告你们销售伪劣产品，造成重大安全隐患。”
“别！别报警！”赵经理慌了，“沈总，咱们好商量！好商量！这样，这批货我们全换！免费换！另外……再赔您十万，行不行？”
“十万？”沈国栋忍不住了，“我们停工一天就损失六万多！还有拆除重建的费用呢！十万够干什么？！”
“那……那十五万？”赵经理试探。
沈国梁没说话，拿起手机，调出计算器，开始按数字。
“八号楼脚手架拆除重建，人工加材料，十五万。其他七栋楼全面检修，人工八万。停工损失，按三天算，二十万。误工费、管理费、监理费，五万。加起来四十八万。”他放下手机，“赵经理，这是最低的。如果检测发现更多问题，或者安监局罚款，还要往上加。”
赵经理脸都白了：“四十八万……沈总，我们小本生意，真拿不出这么多……”
“那就法庭见。”沈国梁站起来，“对了，忘了告诉你。区住建委已经介入，这件事肯定会上报。你们公司以后还想在这个行业混，最好配合。”
赵经理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我……我跟老板请示一下。”
他出去打电话。沈国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地。工人们已经开始自查，头灯的光点在脚手架上移动，像夜空的星星。
沈国栋小声问：“哥，他能赔吗？”
“能赔多少赔多少。”沈国梁说，“但重点不是赔钱。是找出谁在背后搞鬼。”
“你觉得……是有人指使他？”
“不然呢？”沈国梁回头，“一个正规公司，敢在重点项目上用伪劣产品？还这么巧，正好在我们要付第二笔货款的前一天出事？”
正说着，赵经理进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沈总……我们老板说，最多赔三十万。再多，公司就垮了。”
“四十万。”沈国梁说，“而且要现款。三天内到账。”
“这……”
“另外，”沈国梁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赵经理瞳孔猛地收缩：“沈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没人指使，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想多赚点……”
“一时糊涂？”沈国梁笑了，“赵经理，你这批扣件，螺纹磨损的痕迹很规整，像是用专业工具处理过。普通造假，最多是材质差一点，不会在细节上这么下功夫。这明显是有人想让脚手架出事，但又不想出大事——因为如果真砸死了人，警方一查到底，你们跑不了。”
他顿了顿：“所以，对方的要求应该是‘制造一场有惊无险的事故’，对吧？”
赵经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不说也行。”沈国梁坐回椅子上，“明天安监局、质监局、公安局都会来人。到时候，你当众说。”
“别！”赵经理扑过来，被沈国栋拦住。他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沈总！我说！我说！是……是钱总让我干的！”
“哪个钱总？”
“万家物业的钱总！钱胖子！”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他说，只要这事成了，以后他们公司的材料都从我这儿走。一年……至少两百万的订单。”
沈国梁闭上眼睛。果然。
“还有呢？”
“还有……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万现金。”
“钱呢？”
“预付了五万。”赵经理从怀里摸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您看，就昨天转的。”
沈国梁看了一眼，转账方是个个人账户，名字是“钱勇”。钱胖子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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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屏发给我。”沈国梁说，“然后写一份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
赵经理哭丧着脸：“沈总，我写了，钱总不会放过我的……”
“你不写，我现在就报警。”沈国梁看着他，“写了，我可以考虑不公开。毕竟，你也是被胁迫的。”
这是句空话。沈国梁知道，一旦拿到证据，他肯定要举报钱胖子。但这时候，他需要赵经理配合。
赵经理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等他写完说明、按完手印离开，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沈国梁让沈国栋把工人们都叫回来，在工地空地上开了个紧急会。
探照灯下，五十多个工人席地而坐，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都没底。
“兄弟们，”沈国梁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的事，是我的责任。材料把关不严，让大家受惊了。”
他鞠了一躬。
工人们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沈国梁直起身，“这件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害咱们。”
人群骚动起来。
“谁啊？”
“太缺德了！”
“报警抓他！”
沈国梁抬手示意安静：“证据我们已经拿到了。但现在的关键是，工程不能停。阳光里一千多户居民等着住新房子，咱们自己家里也有老有小，等着咱们挣钱养家。”
他顿了顿：“所以，我决定——今晚，咱们连夜自查。所有脚手架，一个一个扣件检查。有问题的，马上换。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自查报告。能做到吗？”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
刘强第一个站起来，拖着伤腿：“能！”
接着是沈国栋：“能！”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能！”“干！”“谁怕谁！”
沈国梁眼眶发热。他点点头：“好！那现在就开始！刘强，你带一队查一到四号楼；国栋，你带二队查五到八号楼。记住，安全第一！该系安全带系安全带，该搭防护搭防护！我不希望再出任何事！”
工人们应声散去，很快，工地上又亮起星星点点的头灯光。
沈国梁没走，他爬上八号楼的脚手架，一层一层检查。手摸过每一根钢管，每一个扣件，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爬到五楼时，他停下，看向502那个窗户。灯还亮着，钱姓男人站在窗前，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沈国梁继续往上爬。
凌晨三点，沈国栋找到他时，他正坐在十楼的脚手架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哥，自查差不多了。换了二百多个扣件，都是轻微磨损的，为了保险全换了。”沈国栋递给他一瓶水，“你回去歇会儿吧，眼睛都红了。”
沈国梁接过水，喝了一口：“账上还有多少钱？”
“周总监说，扣掉明天要发的工资，还剩四十六万。”
“材料款呢？”
“欠了七十多万。最急的是水泥款，二十万，后天到期。”
“供应商能缓吗？”
“我问了，最多缓三天。”
沈国梁算了算。四十万赔偿金如果能到账，能撑一阵子。但前提是，工程不能停太久。
“明天安监局来检查，你全程跟着。”沈国梁说，“态度要好，但也要说明情况——我们是受害者，已经全力整改了。”
“明白。”
“还有，”沈国梁顿了顿，“李大强那边……你盯着点。我总觉得，他那五万保证金，有问题。”
沈国栋一愣：“哥，你怀疑大强……”
“我不怀疑他害咱们。”沈国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怕他……被人利用了。”
下楼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国梁回到临时办公室，林静和周婷都在，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现金流量表。
他没吵醒她们，拿了条毯子给林静盖上。盖到周婷时，周婷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沈总……”她声音含糊，“你还没休息？”
“你不也是。”沈国梁坐下，“审计报告写完了？”
“差不多了。”周婷打开电脑，“那五万块的事，按林总说的处理了。但风控部那边……还是打了电话来问。”
“怎么说？”
“他们要求我们提供更详细的说明，包括当时合作社的决策机制、资金监管流程。”周婷苦笑，“其实就是不信任。觉得咱们这种‘草台班子’，管理肯定漏洞百出。”
沈国梁没反驳。某种程度上，人家说得对。
“那就给。”他说，“把能给的资料都给。态度诚恳，但立场坚定——这是历史问题，已经规范处理。我们现在的公司，有完善的制度。”
周婷看着他：“沈总，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沈国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人家拿真金白银投资咱们，要求规范管理，天经地义。咱们要做的是证明，咱们不仅有人情味，也有专业能力。”
窗外，天亮了。工地上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总，其实我……有点佩服你们。”
沈国梁睁开眼。
“我在文华创投三年，看过上百个创业团队。”周婷说，“大部分是名校毕业、海归精英，ppt做得漂亮，商业模式讲得天花乱坠。但真干起来，遇到点困难就跑，遇到利益就抢。你们不一样……你们可能不专业，但你们……真把这事当命。”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看电脑。
沈国梁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沈墨打来的。
“国梁，”老爷子的声音很沉，“我刚听说工地出事了。你怎么样？”
“没事，爸。处理好了。”
“真处理好了？”沈墨顿了顿，“李大强那小子，刚才来找我了。”
沈国梁坐直身体：“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想退出电商部，把那个食品厂的合同转让给公司。条件是，公司帮他还那五万保证金。”
“他哪来的五万债务？”
“他没细说。但我听那意思……像是借了高利贷。”
沈国梁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利贷。
五万。
李大强。
这些碎片，终于拼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爸，”他声音发紧，“你现在在哪？”
“在家。李大强刚走。”
“等我，我马上回来。”
沈国梁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林静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事，你们继续休息。”
他跑出工地，跑过清晨的胡同。老槐树下，李婶已经在摆摊卖早点了，蒸笼冒着热气。
“国梁，吃个包子再走？”李婶招呼他。
“不了婶儿，有急事！”
他冲进沈墨家时，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本《社区治理实践笔记》，但一页没翻。
“爸，李大强还说什么了？”
沈墨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他说，如果公司不帮他，他就……只能去求‘钱总’了。”
钱总。
钱胖子。
沈国梁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所以，那五万保证金，可能是钱胖子借给李大强的。条件是——在合适的时候，给胡同公司制造点麻烦。
比如，泄露李婶的配方。
比如，在材料上做手脚。
比如……在审计时，提供一些“线索”。
“爸，”沈国梁声音发干，“我们可能……被做局了。”
沈墨沉默了很久，缓缓合上笔记本。
“国梁啊，”他说，“你知道咱们胡同，为什么能挺过这么多年吗？”
“因为……大家心齐？”
“因为，”沈墨看着他，“咱们从来不怕坏人。咱们只怕……自己人先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春天了，树枝上冒出嫩芽。
“你去告诉李大强，”沈墨说，“那五万块，公司帮他还。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要当着全胡同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第二，”沈墨转过身，眼神锐利，“他要留下来，把手艺角电商部做好。做不好，这五万块，算他欠我一辈子的债。”
沈国梁看着父亲。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爸，”他轻声问，“您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他妈是李桂花。”沈墨说，“因为他是吃着胡同的饭长大的。因为……咱们这个家，可以教训孩子，但不能把孩子赶出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堂屋，落在老旧的方砖地上。
沈国梁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闷气，散了一些。
他想起周婷说的：你们真把这事当命。
是的。
这就是他们的命。
也是他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