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钱的“局”
李大强蜷缩在网吧的角落里，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手边的泡面早就凉透了。
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胡同烟火电商”的后台数据，昨天一天的销售额是八千四百元，创了新高；右边是一个聊天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个金色的“钱”字。
“李总，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发来消息，“钱总说了，只要你把配方改良版的详细参数发过来，那五万块就不用还了。另外，再给你五万，买断。”
李大强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敲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去找沈墨时说的那些话。老爷子没骂他，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大强啊，”沈墨当时说，“你知道你妈那双手，值多少钱吗？”
他摇头。
“不值钱。”沈墨说，“但又无价。不值钱是因为，随便找个工厂，用机器能腌出差不多的咸菜。无价是因为，全中国，全世界，只有你妈那双手，能腌出那个味儿。那个味儿里有你爸早年的辛苦，有你长大的记忆，有咱们胡同七十年的烟火气。”
李大强当时想反驳：情怀不能当饭吃。
但现在，他看着后台数据里那些“好吃”“妈妈的味道”“想起了小时候”的评论，忽然有点明白了。
有人买的不只是咸菜，是记忆。
而他，差一点就把这份记忆贱卖了。
手机震动，是李婶打来的。他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很久，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很快又响。这次是沈国梁。
李大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大强，在哪？”沈国梁的声音很平静。
“……网吧。”
“回来吧。爸说了，那五万块，公司帮你还。”
李大强鼻子一酸：“沈叔……我……”
“但有条件。”沈国梁打断他，“你现在回来，到合作社二楼会议室。我们都在。”
电话挂断了。
李大强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变暗。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清晨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的早点摊冒着热气。
李婶正在给客人装包子，动作麻利。王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剪刀和红纸，一边剪一边和邻居聊天。
一切如常。
好像他昨晚的挣扎、恐惧、背叛，都不曾发生过。
他慢慢走过去。李婶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包子，没说话。
“妈……”李大强声音发涩。
“吃了没？”李婶问，没看他。
“……没。”
“给。”李婶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吃完再上去。你沈叔他们等着呢。”
李大强接过袋子，热乎乎的。他想说点什么，但李婶已经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他蹲在槐树下，啃着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李婶的独家配方，从小吃到大。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是王奶奶。
“哭什么，”王奶奶慢悠悠地说，“做错了事，认了，改了，还是好孩子。”
“王奶奶……我……”李大强抹了把脸，“我对不起我妈。”
“你妈没怪你。”王奶奶继续剪她的纸，“她昨晚一夜没睡，在院子里走了半宿。我说她，她说‘我得等着，万一强子回来，得给他留门’。”
李大强哽住了。
他三口两口吃完包子，站起身：“我上去了。”
合作社二楼会议室里，坐着沈国梁、沈墨、林静、周婷，还有沈秀娟和沈国栋。桌上放着账本、合同，还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李大强走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平静。
这比骂他更难受。
“坐。”沈国梁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李大强坐下，低着头。
“大强，”沈墨先开口，“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隐瞒。”
李大强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一个月前，他刚回北京，身上确实没什么钱。在深圳的电商公司倒闭了，欠了十几万外债。他听说胡同公司成立了，想回来找个事做，但又要面子，就编了个“年入百万”的故事。
回来后发现，电商部刚成立，资金紧张。他想做爆款，需要钱找工厂试生产。正好在饭局上认识了钱胖子，钱胖子很“仗义”，说可以借他五万，不要利息，只要“交个朋友”。
“我当时……真没多想。”李大强声音越来越低，“就觉得，反正产品做出来，赚钱了就还他。后来他催我还钱，我说没那么多现金，他就说……可以用配方抵押。”
林静打断他：“配方？李婶的配方？”
“不是完整的。”李大强急忙解释，“是我自己‘改良’的版本，减了盐，加了糖，更适合年轻人。我想着，这不算泄露我妈的手艺……”
“但对方要的是‘胡同手艺’这个招牌。”沈国梁说，“只要配方来自你，来自李婶的儿子，他们就可以宣传‘正宗胡同味道’。至于味道是不是一样，消费者吃不出来，吃出来也晚了。”
李大强沉默了。
“然后呢？”沈秀娟问，“脚手架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李大强猛地抬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发誓！我就……就只是在审计的时候，跟钱胖子提过一句，说公司可能在查旧账……”
周婷脸色变了：“你告诉他了？”
“……嗯。”李大强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说，他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周婷冷笑，“李总，你知道审计期间泄露信息，是什么性质吗？”
李大强脸色惨白。
沈墨摆摆手，示意周婷先别说话。
“大强，”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五万块的债，去找钱胖子，把配方给他，从此跟胡同一刀两断。第二，留下来，把这件事了结干净，然后从头开始。”
“我选第二个！”李大强几乎是喊出来的，“沈爷爷，沈叔，各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给我个机会，我……我一定好好干！把手艺角电商部做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国梁看向林静和周婷：“你们觉得呢？”
林静叹了口气：“从公司角度，李大强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违纪。按制度，应该开除。”
李大强身体一颤。
“但是，”林静话锋一转，“考虑到他是初犯，且没有造成实际损失——配方还没给，审计信息泄露的影响也还在可控范围内——可以给一个留用察看的机会。期限……六个月。”
周婷补充：“这六个月，他的所有工作要受监督，所有对外接触要报备。电商部的财务，我会直接接管。”
沈国梁看向沈墨。老爷子点点头。
“好。”沈国梁说，“那就这么定。大强，这六个月，你是手艺角电商部的‘见习经理’，月薪三千，没有奖金。做得好，六个月后转正；做不好，自己走人。”
李大强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沈叔……”
“别谢我。”沈国梁严肃地说，“要谢，去谢你妈。她为了你，愿意把手艺角的‘大师监制’系列交给你运营。这是她一辈子的心血，你要是再搞砸了……”
“我不会！”李大强站起来，“沈叔，我发誓！我一定……”
“发誓没用。”沈秀娟打断他，“看行动。”
会议散了。李大强最后一个走，在门口被沈国梁叫住。
“大强，”沈国梁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五万现金。你现在就去还给钱胖子。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配方不给，合作免谈。如果他再骚扰你，或者骚扰公司，我们就报警，把脚手架的事、审计的事，一起捅出去。”
李大强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沈叔……你不怕他报复？”
“怕。”沈国梁看着他，“但怕有用吗？咱们胡同，从建国初期的公私合营，到改革开放的下岗潮，再到现在的城市更新，哪一步不是硬闯过来的？他钱胖子要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但要记住——”
他拍了拍李大强的肩膀：“玩阴的，是为了有一天能不玩阴的。咱们最终要做的，是堂堂正正把事做好，把日子过好。”
李大强重重点头，转身下楼。
沈国梁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胡同口，上了一辆出租车。
“你觉得，他能改吗？”林静走到他身边问。
“不知道。”沈国梁说，“但给他个机会，也是给李婶个交代。”
周婷在整理会议记录，忽然说：“沈总，那五万块……从哪出的账？公司现在资金这么紧张……”
“从我私人账户走的。”沈国梁说，“算我借给公司的。等赔偿金到了，再还我。”
林静皱眉：“国梁，你哪来的五万？你不是刚给沈浩凑了婚房首付吗？”
沈国梁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没钱。这五万，是他找老同学借的，抵押了自己的车。
但这些，没必要说。
手机响了，是安监局孙站长。
“沈总，检测报告出来了。”孙站长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你们换的那些扣件，都没问题。其他楼的脚手架，我们也抽查了，合格。今天可以复工了。”
沈国梁长舒一口气：“谢谢孙站长！”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整改到位。”孙站长顿了顿，“不过，那个供应商，我们得处罚。销售伪劣产品，至少要罚十万，吊销资质。”
“应该的。”沈国梁说，“需要什么证据，我们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重新搭设八号楼的脚手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春日阳光里，竟然有些悦耳。
“复工了。”他对林静和周婷说。
林静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好事。那第二笔进度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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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催。”沈国梁拿起外套，“街道那边，我今天泡一天。不拿到钱，不回来。”
他下楼时，路过手艺角。李婶正在教王奶奶怎么腌糖蒜，两人头碰头，说得很认真。
“婶儿，”沈国梁打招呼，“大强去办事了。晚上回来。”
李婶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肿，但神情平静：“嗯。知道了。”
她没多问，继续教王奶奶：“这蒜啊，得挑紫皮的，腌出来才脆。剥的时候不能伤着肉，伤了的另做一坛……”
沈国梁走出胡同，阳光很好。他想起沈墨昨晚说的话：“咱们从来不怕坏人。咱们只怕……自己人先散了。”
现在，家没散。
那就还能往前冲。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街道办。路上，他给沈浩发了条微信：“儿子，项目怎么样了？”
很快回复：“爸，测试版用户突破五千了！虽然还没盈利，但反馈很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沈国梁也笑了。他看向窗外，城市在春天里苏醒，梧桐树冒出嫩芽，行人脚步匆匆。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容得下无数梦想。
这个胡同很小，小到装不下一点背叛。
但正是这个小胡同，教会了他什么是家，什么是根，什么是……死也要守住的底线。
出租车在街道办门口停下。沈国梁付钱下车，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他知道，今天这场“要钱”的硬仗，不好打。
但他必须打赢。
因为身后，是整个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