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梧桐里小院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窗外寒风呜咽,更衬得室内寂静沉重。
霍去病刚刚敲定了突袭碧波苑、夺取关键证据的最终计划,眉宇间是破釜沉舟的锐气,却也掩不住连日紧绷带来的深深疲惫。
苏沐禾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附议或补充细节。他静静地看着霍去病,看着他眼中那簇为拯救至亲、撕破阴谋而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冲破了所有顾虑的堤坝。
“阿朔,”苏沐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在去碧波苑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未来’。”
霍去病正要拿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锐利的目光倏地转向苏沐禾。“未来?”这个词再次在此刻出现,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苏沐禾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决定不再隐瞒。他需要霍去病在知晓全部残酷真相后,仍能做出最清醒、最坚定的抉择。
“你知道的。我来自别处。你从未深究我也不想多做解释。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苏沐禾一字一句道,“我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时代,远在汉朝之后……两千余年。”
饶是霍去病心志坚如铁石,闻言也不禁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两千余年?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在我的时代,”苏沐禾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你们这个时代,被称为‘历史’。有史官记载,有学者研究。许多大事,其开端、过程、结局……都被记录在册,为后世所知。”
霍去病的手缓缓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听得极其认真。他隐隐意识到,苏沐禾接下来要说的话,将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在我所知的‘历史’里,”苏沐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既定事实的冰冷,“淮南王刘安,会因谋反事泄,在朝廷使者到来前畏罪自尽。淮南国被除为九江郡。此事,就发生在近期。”
霍去病眼神一凛。刘安自杀?
这与他们目前推动刘建德告发、引发朝廷彻查的走向,似乎……吻合?
苏沐禾看着他眼中的震动,继续道:“而长安……巫蛊之祸将愈演愈烈,牵连无数。最终,”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聚勇气说出那残酷的结局,“卫太子刘据,被诬以巫蛊诅咒陛下,起兵反抗失败,与两位皇孙一同遇害。卫皇后……也在宫中自尽。卫氏一族,几近覆灭。”
“轰——!”
霍去病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虽然他早已从霍光的阴谋和路博德的警告中猜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当这结局以“历史定论”的方式从苏沐禾口中平静说出时,那股冲击力依然让他瞬间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他猛地撑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才没有失态。
姨母……
据儿……
还有据儿的孩子们……
全都……
不,不可能!
苏沐禾不忍看他痛苦的表情,但话已开头,必须说完。“至于霍光……”他声音更冷,“在陛下崩后,他会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同受遗诏,辅佐幼主。而后,他铲除政敌,权倾朝野,废立皇帝,直至……扶持宣帝即位,霍氏一门显赫无比。史称其‘沉深有谋,处变不惊,擅权而不露,废立而人莫敢言’。”
霍去病听着对霍光的“历史评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他心里。擅权,废立……果然,他的好弟弟,图谋的远不止构陷太子,而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而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竟然成功了?
还留下了如此“褒贬难辨”的评语?
那舅舅、姨母、据儿他们的冤屈呢?
就这样被历史的尘埃掩盖了吗?
无边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将他吞噬。但霍去病毕竟是霍去病,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苏沐禾,声音嘶哑得可怕:“那……我呢?史书上,如何写我?”
苏沐禾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缓缓道:“冠军侯霍去病,元狩六年,病逝。年仅二十四岁。陛下痛悼,发属国玄甲军,阵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景桓侯。”他省略了霍嬗早夭、霍去病一脉很快断绝的后续。
“病逝……二十四岁……茂陵……”霍去病喃喃重复,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笑。原来,在“历史”上,他早就死了。死在了所谓的“功成名就”之后,死在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所以他无力改变,所以史书一笔带过。
“可是阿朔,”苏沐禾的语气陡然加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看到了吗?你‘本该’在11年多前就死去!但你现在还活着!你帮路博德平定了南疆!你找到了刘建德,逼他告发了淮南王!你甚至见到了霍光的使者,拿到了他们勾结的初步证据!”
“这就是‘变数’!”苏沐禾的眼中也燃起了火光,“史书记载的是结果,是主干!但它无法记录所有细微的波澜,无法预知每一个意外的发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原本平滑的历史轨迹上凿刻痕迹!”
霍去病眼中的混乱和绝望,被这番话一点点驱散。是啊,他“死”了,但他又活了。史书没写他会活,没写他会查案。
苏沐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完全理解的困惑与笃定,“我仔细观察。刘建德会出现,淮南王会谋反,这些大事的节点,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或者我们的暗中活动,而发生根本性的偏移。它们依然朝着史书描述的那个结局滑去。”
他顿了顿,看向霍去病:“这让我恐惧过,也迷茫过。历史的惯性,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我们的挣扎,或许本身就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是推动那些‘注定’事件发生的细微力量之一。”
霍去病沉默着,消化着这令人窒息的推论。如果他们的所有努力,最终只是帮助“历史”按照既定剧本上演,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苏沐禾再次提高音量,斩钉截铁,“我后来想明白了!重点不在于我们能否改变那个写在书上的‘结果’,而在于我们是否竭尽全力去争取了另一个‘可能’!”
“史书上没有记载冠军侯死而复生,没有记载他查出了霍光的阴谋,没有记载有人在淮南王事败前就试图拯救卫太子!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史书上的悲剧就会一成不变地发生!可如果我们做了,哪怕最终……最终依旧未能完全扭转乾坤,但至少,我们战斗过!我们让那些阴谋家付出过代价!我们或许能救下一些原本救不下的人!我们留下的线索和证据,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揭开真相!”
“阿朔,你是霍去病!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你的命是捡来的,是超出‘历史’规划的!你用这条捡来的命去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对所谓‘天命’或‘定数’的挑战!碧波苑里的证据,可能无法直接送到陛下面前扳倒霍光,但它是存在的!它证明了阴谋的存在!这就是意义!”
苏沐禾的话,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霍去病心中那堵名为“宿命”的高墙。绝望的冰冷被一种更炽热、更不屈的东西取代。
是啊,他怕什么?
他早就“死”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活着,就是为了战斗!
为了亲人,为了公道,为了心中那口气!
史书要写霍光权倾朝野?
他偏要留下他阴谋叛国的证据!
史书要写卫氏覆灭?
他偏要拼死为他们争一线生机!
就算最终功败垂成,他也要在历史上,在那些冰冷的字句背后,留下属于他霍去病的、挣扎过的、血性的印记!
“我明白了。”霍去病缓缓站直身体,方才的颓唐与震动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坚韧的力量。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洞悉与决绝。
“史书如何写,是后世的事。”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斩铁断金的力量,“我霍去病此生,只求问心无愧,只求竭尽全力。碧波苑,我们必须去。证据,必须拿到。长安的亲人,必须救。霍光……必须付出代价。”
他看向苏沐禾,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铿锵:“阿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我们在对抗什么。那么,就让我们这两个‘变数’,好好搅动一番这既定的‘历史’吧!”
窗外,夜色更浓,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此刻达成了超越时代的共识与决心。他们知晓前路可能是史书上早已写就的悲剧,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向那黑暗的核心,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历史或许有惯性,但人性的光辉与反抗的意志,永远是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苏沐禾的话如同寒夜惊钟,在霍去病心中反复激荡,余音带着刺骨的清醒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他独自在梧桐里小院的寒夜中枯坐了许久,炭火将熄未熄,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是啊,历史。
在他知晓自己本“应该”早已病死,而卫氏与太子据终将蒙冤惨死的那一刻,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曾如冰水般浸透全身。苏沐禾的观察更将这无力感夯实——刘安会死,淮南国会除,许多事件走向顽固地保持着既定轨迹。他们这只“蝴蝶”,似乎真的扇不动太大的风浪。
那么,他此刻的挣扎、冒险、甚至即将发起的致命一击,又有多少意义?最终能改变姨母和据儿的命运吗?能阻止霍光吗?还是说,他们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历史巨轮下注定被碾碎的尘埃,是史官笔下不会记录、或记录也无人相信的插曲?
霍去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剑柄,那是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伙伴。剑锋饮过匈奴贵族的血,劈开过祁连山的风雪。它代表着力量,代表着改变。可如今,面对这无形的、名为“历史趋势”的庞然大物,个体的武力与智谋,显得如此渺小。
他想起了舅舅卫青。舅舅临终前那双洞悉一切、疲惫而忧虑的眼睛,是否也早已看到了这冰冷轨迹的一角?所以才会留下那语焉不详的警告?
他想起了嬗儿,那个本该承欢膝下、平安长大的孩子。如果历史注定他的早夭,那自己这个“变数”父亲的归来,是否也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他想起了长安,未央宫,椒房殿。想起了姨母温暖却日渐忧虑的笑容,想起了据儿那酷似陛下、却又太过仁厚的脸庞。如果史书早已写下他们的结局……
不!
霍去病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不屈,是愤怒,是即使面对所谓“天命”也要撕开一条血路的决绝!
“变数……”他低语,重复着苏沐禾的话。“我就是变数!”
史书上的霍去病死了。
可他还活着!
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找到了霍光阴谋的证据,这就是变数!
刘建德被他逼着去告发了淮南王,这就是变数!
每一件超出原本历史轨迹的事情,都是变数!
历史或许有强大的惯性,但并非不可撼动!
至少,他活着的每一天,他掌握的每一条线索,他即将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射向既定命运的箭矢!哪怕最终只能让箭矢偏离一寸,让悲剧晚上一分,让某些无辜的人多一线生机,那也值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才是他霍去病!
信念重新坚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如果……如果他失败了?如果这趟前往碧波苑的冒险,是最后一次?
如果他无法活着将证据送回长安,甚至无法保证苏沐禾的安全?
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为长安的亲人,为卫氏可能的倾覆,留一条后路,留一点血脉。
他铺开素帛,提起笔。烛光摇曳,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前所未有的凝重。
收信人,不是皇帝,也不是任何朝中大臣。霍光势大,眼线遍布,任何直接送往长安、涉及霍光或卫氏的密信,都可能被拦截,甚至成为构陷的罪证。他必须选择一个绝对可靠、且相对超然、不易被霍光重点监控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破奴。
赵破奴,他昔日的部将,曾随他远征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后封为从骠侯,也是他“死遁”的功臣之一!
此人勇猛忠诚,又因性格粗直,不涉党争,在朝中不算显眼,但军中根基不浅。更重要的是,赵破奴与卫青有旧谊,对卫氏有香火之情,且为人重义守信。
最关键的是,赵破奴的封地不在长安附近,相对独立,霍光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管那么细。
霍去病蘸墨,笔走龙蛇,用词极其隐晦,却足以让赵破奴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和他的托付。
【破奴吾弟如晤:
阔别数载,塞外风霜,犹在耳目。弟忠勇刚直,兄素知之。今长安云谲波诡,兄身陷诡局,前途难测,恐负陛下与先大将军厚恩。家中老母、弱弟并府中亲眷,皆系长安,如累卵危巢。兄鞭长莫及,五内如焚。
弟驻守在外,或可稍避风波。若他日长安有变,风刀霜剑波及无辜,万望念及昔日袍泽之义、先大将军提携之情,暗施援手,保我卫氏一门老弱妇孺性命无虞。不必强争,但求存续。若得保全,哪怕隐姓埋名,远遁江湖,如兄今日之苟且,亦是万幸。
此信托付死士,辗转送达。阅后即焚,勿留痕迹。兄之存殁,不必挂怀。但使汉室江山稳固,奸佞伏诛,兄虽死无憾。
兄朔顿首
又及:府中库藏,弟若有需,可尽取之,以资保全之用。昔日陛下所赐‘冠军’金印及佩剑,若有机会,代我呈还陛下,言去病……有负圣恩。】
信写罢,霍去病久久凝视。这几乎是一封遗书,是一份将全家性命托付给外人的沉重嘱托。他没有提卫皇后和太子,那太敏感,会害了赵破奴。他只提“家中老母弱弟并府中亲眷”,赵破奴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他暗示了自己可能回不去,甚至可能“死”,让赵破奴不必寻他。最后提及归还冠军侯印信佩剑,既是表忠,也是彻底割断与过去荣耀的联系,为可能的“死亡”或“消失”做铺垫。
他将信用蜜蜡封好,唤来最机敏可靠的一名暗卫:“你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信安全送至从骠侯赵破奴将军手中。亲自交到他手里,看着他焚毁。然后,你就留在赵将军处听用,不必回来了。”
暗卫接过信,眼圈微红,单膝跪地:“公子保重!属下必不辱命!”
看着暗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霍去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至少,他为姨母,为母亲,为自己,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苏沐禾。
苏沐禾眼中含泪,他明白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那是霍去病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是在安排后事。
“阿朔……”苏沐禾声音哽咽。
霍去病走过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坚定:“别这样,阿禾。我只是以防万一。信送出去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些。现在,我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碧波苑了。”
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酝酿着风暴,也隐藏着他们最后的机会。
“历史或许难改,但我霍去病,偏要试试看!碧波苑,就是第一刀!”
霍去病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素帛的边缘,那细密的纹理在他指尖下仿佛化作了历史错综复杂的脉络。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深藏着暗涌的惊涛,缓缓投向对面的苏沐禾。
“阿禾。”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室内激起回响。
“历史的巨轮或许沉重,但我们此刻握在手里的,是撬动它的唯一支点。”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刀锋的光芒,那是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决断,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冷静。
“这封信,不能是霍去病的泣血陈情。”
苏沐禾微微一怔,那双总是透着聪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解:“为何?”
“因为‘霍去病’在史书上已经死了。”
霍去病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站起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一个已死之人的指控,无论多么惊心动魄,在陛下和世人眼中,首先便是妖妄惑众。霍光有太多方法将它打成伪作、诬告,甚至反过来作为构陷卫氏‘心怀怨望、蓄养死士、假借亡灵’的罪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沐禾:“我们赌不起。这一步若错,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将太子、将整个卫氏推向更深的深渊。”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在灯台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素壁上,摇曳不定。
霍去病重新坐回案前,铺开那卷洁白的素帛,拿起笔。但他没有立即书写,而是用笔杆轻轻敲击着砚台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扣人心弦的韵律,仿佛在叩问某种可能,在试探命运的门扉。
“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且立场足够复杂、动机足够合理,同时又能引起陛下足够重视的‘告密者’。”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棋子,将要落在最关键的棋盘格上。
“这个人,必须身处于阴谋漩涡的边缘,既知晓部分内情,又有足够的理由反水。他的‘背叛’,在逻辑上必须无懈可击,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我们真正的目标——拖延时间,引起警觉,却又不会过早暴露我们自己。”
苏沐禾脑中飞快思索,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某种看不见的图案。
“你是说……利用现有的人?”
“不错。”
霍去病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刘建德已经去告发了淮南王。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告发的只是淮南王‘谋反’,这是明线,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我们需要另一封信,来揭示那根连接淮南与长安的‘暗线’,那潜藏在水下的、真正能动摇国本的阴谋。”
他再次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缓缓踱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场博弈的尺度。
“而这封信的署名者……不能是我们。”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苏沐禾,一字一顿地说:
“这封信,要以雷被的口吻来写。”
“雷被?”
苏沐禾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是淮南王府的文学侍从,楚地寒门出身,素有清名。更重要的是,他与刘安在治国理念上早有分歧,曾多次进谏不被采纳,最近又因王府内部倾轧而不被重用,心生怨望……这些,都符合一个‘幡然醒悟、惧祸告发’的王府内部人员形象!”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思维的火花在眼中闪烁。
“而且,他作为王府文学,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书和往来信函,却又不至于知道最核心的部分——这样反而显得真实!一个知道得太多、太清楚的告密者,反而会引起怀疑。”
“正是如此。”
霍去病赞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他提起笔,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他不再是骠骑将军霍去病,而是那个郁郁不得志的王府文学雷被。
笔锋落下,刻意模仿了一种文人特有的、略带紧张和激愤的笔迹。那笔迹不像霍去病平日的刚劲有力,而是多了几分文人的婉转与颤抖,仿佛书写者的手因恐惧和激动而不稳:
【草民淮南王府文学雷被,诚惶诚恐,冒死百拜,上书皇帝陛下:】
开篇以“草民”、“文学”这种卑微身份自称,刻意强调自己只是王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属吏,符合雷被的实际地位。
【被本楚地寒微,蒙淮南王不弃,收录府中,拾遗补阙,常怀感激涕零之心。然近年观王之所为,日渐悖谬,深自忧惧,寝食难安。王尝集宾客着书立说,所言多涉‘更受命’、‘五德终始’之论,又阴养剑客死士于别院,私铸兵械于隐馆,广敛铜铁丹砂,交通衡山王等诸侯,此皆被亲见亲闻,战栗难安,如履薄冰。今闻舂陵侯刘建德或已首告,被不敢复匿,恐贻灭族之祸。】
这一段先表明自己曾是王府一员,有感恩之心,建立基本的可信度。接着陈述亲眼所见的淮南王谋反迹象——着书立说中的敏感内容、蓄养死士、私铸兵器、敛聚战略物资、结交其他诸侯。所有这些都与刘建德的告发相呼应,形成证据链的初步闭环。
尤为巧妙的是“今闻舂陵侯刘建德或已首告”一句,既解释了为何此时才告发,又将两封告发信自然地联系起来,增强整体可信度。
【尤为可怖者,王与一江陵巨贾贾某过从甚密,常引为座上宾。贾某非寻常商贾,其人深沉寡言,常携神秘客往来,所运非寻常货殖,多为朝廷禁物。王府财货周转,多经其手流转长安。被曾于某夜宴后,偶见贾某醉酒,其扈从私语于廊下,提及‘长安贵人’、‘暗羽’、‘配合巫蛊,共成大事’等骇人之词。被彼时惊骇欲绝,未敢深究,然日夜思之,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这是整封信最关键的部分,也是霍去病精心设计的“钩子”。
通过雷被“偶然听到”贾商人扈从的私语,透露“长安贵人”、“暗羽”、“巫蛊”等敏感词。这种偶然得知的方式,既指出了阴谋的深度和与长安的关联,又符合雷被“中层属官”的身份设定——他知道一些内情,但不可能知道全部核心机密,这样反而显得真实可信。
“配合巫蛊,共成大事”八个字,更是直接将淮南王的谋反与长安正在发酵的巫蛊案联系起来,为后续的推论埋下伏笔。
【被虽愚钝,亦知君臣大义,社稷之重。淮南王所为,已蹈大逆不道之罪。然被观其志,细察其谋,似非止于藩王之位,僭越之想。贾某及其背后之‘长安贵人’,所图恐更深远,更凶险。或欲借藩王之乱,行倾覆社稷、动摇国本之逆谋。东宫近来屡遭谗言构陷,巫蛊事起,流言四布,恐非偶然,或与此辈里应外合之奸计有关!】
这一段将淮南王的谋反与长安的阴谋、巫蛊案、太子危机明确联系起来,并点出“里应外合”的可能性。
这是最能引起汉武帝警觉和猜疑的部分。晚年的汉武帝多疑敏感,尤其对巫蛊、诅咒之事极为忌讳。这封信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理弱点。
“东宫近来屡遭谗言构陷”一句,既为太子目前的困境提供了另一种解释,又暗合了汉武帝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疑虑——太子仁厚,为何突然被卷入巫蛊案?是否真有幕后黑手?
【被自知身为王府属吏,知情不报,罪同附逆,万死难辞。然每思陛下天恩浩荡,太子仁厚贤明,江山社稷悬于一线,便如坐针毡,五内俱焚,良心煎熬。今冒万死之险,泣血上告,唯愿陛下圣察:速查江陵贾某及其与长安权贵之勾连,必有所获;细究近年输入淮南之异常物资及钱款来路,可窥其财源;详勘巫蛊案中是否有外部势力插手之痕,或可破其奸谋。此三事若明,则奸宄无所遁形,社稷可保无虞。】
提出具体调查建议,与霍去病原本计划中的调查方向基本一致,但以雷被的视角和认知水平提出,显得更加合理。
一个王府文学,能够指出这些调查方向,既显示了他的细心和智慧,又不会超越他的身份和能力范畴。特别是“详勘巫蛊案中是否有外部势力插手之痕”,这一建议直接指向了霍去病的核心目标——为巫蛊案提供另一种解释,为太子解围。
【此书成,被之性命已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奸党耳目遍布朝野,若此书得达天听,被必遭灭口之祸。被死不足惜,唯望陛下早做决断,保全东宫,肃清君侧,剪除奸佞,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被纵九泉之下,魂飞魄散,亦感陛下圣德,含笑瞑目!】
以悲情和必死的觉悟结尾,极大增强了感染力和可信度。一个明知告发必死却依然选择上书的“忠臣”形象跃然纸上。
这种“死谏”的姿态,在汉代政治文化中具有特殊的分量。它解释了为何要匿名冒险上书,也暗示了阴谋集团的庞大与可怕——连一个王府属官都确信自己会被灭口。
【临表涕零,血泪交迸,字字椎心。伏乞陛下乾坤独断,速剪奸佞,以安天下!】
【淮南罪民雷被泣血谨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霍去病缓缓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审视着这封以雷被口吻写就的密信,目光锐利如刀,检查着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可能带来的效果和风险。
“它比我的直接指控更险,”他沉声道,“却也可能更有效。关键在于,它必须和刘建德的告发形成‘互证’——两封来自不同渠道、不同身份者的告发信,指向同一个阴谋。这样,陛下才会真正重视,而不是将它当作孤证或诬告。”
苏沐禾走上前,仔细阅读着帛书上的文字。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风险在于雷被的安危。一旦这封信被霍光或淮南王的人截获,或者陛下派人核实,真正的雷被很可能会否认——那时我们就会被反咬一口,陷入被动。”
“所以,雷被那边,必须有人。”
霍去病转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那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荆烈。”
那身影微微一动,从阴影中走出。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特别——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你带两个人去,暗中保护雷被。”霍去病的命令简洁明了,“确保他不会落入敌手反咬我们。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一句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荆烈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精悍。领命后,他无声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沐禾看着荆烈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必要时该怎么做”意味着什么——如果雷被有背叛的可能,或者陷入敌手可能泄露他们的计划,荆烈会让他“永远沉默”。
这就是博弈的残酷。为了更大的目标,有时候不得不牺牲棋子——哪怕这棋子本身是无辜的。
霍去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道:“这是战争,阿禾。不见血的战争,往往比沙场厮杀更残酷。”
他拿起那封密信,仔细卷好,用特制的火漆封缄。火漆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是一团普通的红色印记。
接着,他将密信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赵龙。赵龙是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曾是霍去病军中的斥候,最擅长潜行和传递情报。
“按计划,多路送往长安。”霍去病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投递的目标要分散——除了宫中、御史大夫、宗正府这些常规渠道,或许还可以设法让一封信‘意外’落到陛下信任的某位酷吏手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混乱,有时更能传递信息。如果所有人同时收到告密信,却又不知道是谁送的、怎么送的,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会引起恐慌和重视。”
赵龙郑重地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将军放心,我们准备了六条线路,六个信使,分别从不同城门出城,走不同路线。就算其中一两路被截,其他路也能将信送到。”
“好。”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长安的风,该变一变了。”
赵龙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霍去病与苏沐禾两人。烛火跳动了一下,灯花哔剥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四面落子。”
苏沐禾轻声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寿春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长安有信,王府有眼,碧波苑有目标,城外有退路。只是我们手中用于突袭的力量,更单薄了——荆烈带走了两个人,赵龙带走了六个信使,现在我们能动用的人手,不到十个。”
“兵贵精,不贵多。”
霍去病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汉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他握剑的手势,却显示着人与剑之间无言的默契。
“碧波苑并非龙潭虎穴。那里守卫不会太多,毕竟只是一个商人的私苑。五个人,加上你我,够了。”
他将剑佩在腰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剑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苏沐禾转过身,看着他:“你确定贾商人会在碧波苑留下证据?一个如此谨慎的人,恐怕不会将致命的把柄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
“他一定会。”霍去病的语气很肯定,“因为有些证据,他必须随时能取用。与长安权贵的往来账目、密信副本、物资流转记录……这些他不可能全部记在脑子里。而且,越是危险的东西,有时人们越倾向于放在自己认为最安全、最可控的地方。”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简陋的碧波苑布局图——这是几天来通过多种渠道搜集信息拼凑而成的。
“碧波苑的主体建筑是三层的主楼,地下可能还有密室。贾商人的书房在三楼东侧,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苑囿的入口。如果我是他,我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下的密室里——既方便取用,又相对隐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分两路。我带三个人从西墙潜入,那里树木茂密,便于隐蔽。你带两个人从北侧的水道进入——碧波苑引活水成湖,水下应该有通往内部的通道。”
苏沐禾仔细看着地图,点了点头:“水道风险大,但出其不意。只是时间必须精确——我们必须在同一时间发动,分散守卫的注意力。”
“子时三刻。”霍去病看了一眼滴漏,“那时正是守卫最疲惫、交接班的时候。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找到证据,立即撤离,绝不能恋战。”
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投向了城西那座精巧而危险的园林。
“信已发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尽了人事。接下来,该去取我们的‘筹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沐禾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决绝。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筹码是他们的生命,赌注是帝国的未来。
“阿禾,”霍去病忽然低声问,目光仍然望着窗外,“你说,我们这‘四面落子’,最终能撼动那既定的‘棋局’几分?”
苏沐禾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变形。
“我不知道能撼动几分。”她最终缓缓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历史有它的惯性,权力的博弈有它的规律。我们只是几个人,面对的是整个体制、整个时代。”
他走到霍去病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黑暗:“但我知道,若不去落子,棋局便永远按照执棋者的意愿进行。我们落了子,搅乱了水,至少……让下棋的人,不能再那么从容。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原本可能无声消失的生命,有了一线挣扎的机会。”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他。烛光下,苏沐禾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坚定如铁。他的胆识和智慧,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他是少数能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那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他吹熄了烛火。室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