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几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动作敏捷如猎豹,在屋顶、巷陌间快速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如同一支支离弦的箭,射向了寿春城西那座精巧而危险的园林——碧波苑。
与此同时,在寿春城东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里,荆烈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潜伏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整个人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连最敏锐的眼睛也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穿透枝叶缝隙,牢牢锁定着不远处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踱步不安的身影——那是雷被,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用在了一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密信上。
荆烈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那柄刃只有七寸长,却淬过剧毒,见血封喉。他的任务很明确:保护雷被,防止他被灭口或落入敌手;同时,也监视他,防止他做出任何可能危害计划的行为。
而在更远的官道上,几骑不起眼的旅人正在夜色中疾驰。他们穿着普通的商旅服饰,马匹也是常见的河西马,混在夜行的车队中毫不显眼。
但他们怀中藏着的,是足以撼动长安政局、掀起帝国惊涛骇浪的密信。这些信将通过不同的渠道、不同的方式,被送进长安城的各个关键节点——未央宫、御史大夫府、宗正府、廷尉署,甚至可能“意外”地出现在某位酷吏的案头。
寿春的夜,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化作狂澜,即将冲破堤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孤注一掷的壮烈气息。这是风暴前的宁静,是刀刃出鞘前最后的寂静。
霍去病的身影在屋顶上快速移动,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西方——那里,碧波苑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里藏着能直接钉死霍光的、更具体的物证:往来的密信、资金的流转记录、人员的联络名单……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击破阴谋的关键证据。
而此刻正在送往长安的那封信,则是投向帝国心脏的烽火,是搅动局势、争取时间的惊雷。
双管齐下,明暗交织。纵然历史惯性再强,纵然对手权势滔天,他也要拼尽全力,用这残存的生命,为至亲,为公道,为这个他曾经誓死扞卫的帝国,撞出一条血路!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将军赴死战的决绝,是棋手落绝子时的冷静,是逆流者对抗命运的全部勇气。
夜色如墨,碧波苑沉寂于黑暗之中。霍去病与五名精锐分作两路,如同利刃切入油脂般,无声地破开了这座江南园林看似严密的守卫。
西墙外,霍去病与三名手下如壁虎般攀上高墙,树影婆娑掩映着他们的身形。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冷峻的侧脸——那是经历过漠北风雪洗礼的坚毅,是见惯了尸山血海后的平静。
“左三右一,亭后两人。”他低声传令,手势简洁而精准。三名暗卫随即散开,如同猎豹般扑向各自的目标。
几乎在同时,北侧水道上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水声。苏沐禾与两名水性极佳的手下从冰冷的水中潜出,他们悄无声息地登上临水长廊,银针在指间闪着幽光。
整个突袭过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碧波苑外围的六名守卫已被放倒,或被击晕,或被毒针刺中要害昏厥,未曾发出一声警示。
霍去病做了个手势,所有人汇合于主楼西侧檐下。
“书房在三楼东侧,我们直接上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阿禾带一人守住楼梯和窗户,其余人随我。”
苏沐禾点头,目送霍去病带着三人如狸猫般顺着廊柱向上攀爬。他则带着一名暗卫退至楼梯口阴影处,屏息静听四周动静。
三楼书房内,烛火跳动。
贾商人并未入睡,而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数卷账册和几封拆开的密信。他肥胖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手指颤抖地翻动着纸张,额头上密布着细汗。
刘建德去告发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左吴那边已经派人来传过话,语气冷厉地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该销毁的东西尽快销毁”。可贾商人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销毁——那是他与长安那位“贵人”交易的凭证,是他保命的最后筹码。
“该死……都该死……”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恐惧与疯狂交织的光芒,“霍光若知道我还留着这些……不,他必须知道我还留着这些,他才会留我一条活路……”
他猛地站起身,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异常沉重。他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卷用特殊丝线捆扎的帛书,以及数枚刻有特殊印记的青铜符节。
这些都是最致命的证据——与霍光往来的密信副本,记录着资金流向的密账,还有几封涉及“童子”交易的信函。每一样都足以让他死上十次,但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他与霍光谈判的筹码。
“必须藏好……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贾商人抱着木匣,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瓦片被轻轻踩踏,又像是夜鸟掠过屋檐。
不对。
贾商人猛地抬头,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察觉到危险。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墙边的机关——那里有一根不起眼的拉绳,一旦拉动,整个碧波苑的警报就会响起。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拉绳,一道黑影已经从窗外破窗而入!
碎木与琉璃四溅的刹那,霍去病的身影如同苍鹰般扑入室内。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贾商人惊骇的目光中,剑鞘精准地击中对方后颈。贾商人闷哼一声,肥胖的身躯软倒在地,怀中的木匣“哐当”掉落。
霍去病没有去看贾商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木匣。几乎在同时,书房门被从外面踹开,三名暗卫冲入,迅速控制了现场。
“检查密室。”霍去病沉声下令,自己则俯身捡起木匣。
他打开匣子,快速翻看里面的内容。烛光下,那些帛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光公钧鉴:淮南铜三千斤已由衡山转运至寿春别院……”“南疆‘童子’之事已了,痕迹尽除,唯春陵侯处或有疏漏……”“巫蛊案已起,东宫危矣,公当早做决断……”
每看一行,霍去病眼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尤其是看到“童子”相关的记录时,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
“将军,这里有暗门!”一名暗卫低声报告,他在书架后发现了一道隐蔽的活板门。
霍去病合上木匣,将它贴身收好:“打开。”
暗卫撬开活板门,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守着。”霍去病提剑踏上石阶,身形迅速没入黑暗。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上嵌着几个铁柜,地上堆放着一些箱笼。霍去病点燃火折子,火光跳动中,他看到铁柜上挂着锁,而钥匙就挂在旁边的墙壁上。
他迅速打开第一个铁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帛书和竹简。粗略翻看,都是贾商人与各路官员、诸侯往来的账目和信函副本,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第二个铁柜里则是一些更加敏感的东西——几套诸侯王的服饰、几枚伪造的官印、甚至还有一份疑似玉玺的仿制品。
第三个铁柜最大,也最重。霍去病打开时,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甲胄,工艺精良,绝非寻常武备。甲胄旁整齐摆放着数柄长剑、弓弩,还有几卷绘制精细的舆图——其中一张赫然是长安城防布局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个重点位置。
霍去病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标记,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位置——未央宫。
“好大的野心……”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凛冽。
他没有时间仔细查看所有东西,但眼前这些已经足够了。霍去病迅速从第三个铁柜中取出一卷最厚的账册,又从第一个铁柜中挑选了几封看起来最关键的密信,将它们与怀中的木匣一起用油布包裹好,牢牢系在背上。
正欲离开时,他的目光被密室角落的一个小箱笼吸引。那箱笼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上面却挂着一把极为精巧的铜锁。
直觉告诉他,里面有东西。
霍去病拔剑,剑光一闪,铜锁应声而断。他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帛书。
展开第一卷,霍去病的呼吸骤然停顿。
这不是账册,也不是密信,而是一份名单——一份详细记录了霍光在朝中、地方、乃至宫中所布下的眼线与党羽的名单。每个人的官职、籍贯、把柄、何时被收买、传递过什么信息,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名单最后几页,甚至记录了霍光通过巫蛊案构陷太子、清除异己的详细计划,包括如何收买宫人、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在适当时机发动最后一击……
这是真正的“铁证”,足以将霍光彻底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
霍去病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激动交织的震颤。他迅速将这份名单也收入包裹,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密室。
“得手了,撤!”
书房内,暗卫们已经将贾商人捆绑结实,用破布塞住了嘴。见霍去病出来,一人低声问:“将军,此人如何处置?”
霍去病冷冷瞥了一眼昏迷的贾商人:“带走。他还有用。”
一行人迅速撤离书房。就在他们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有贼人!”
“快!上楼!”
显然,他们放倒外围守卫时终究还是被发现了。碧波苑内部的护卫反应极快,脚步声正从楼梯和两侧廊道迅速逼近。
“走窗户!”霍去病当机立断。
苏沐禾早已守在窗边,见他们出来,立刻指向西侧:“那边守卫最少,但需要越过两重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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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霍去病率先跃出窗户,单手抓住檐角,身形一荡便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这不是逃亡,而是又一次战场上的突击。
暗卫们紧随其后,苏沐禾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不致死但奇痒无比的药粉撒出,几声闷哼传来,追击的速度明显一滞。
夜色中,七道黑影在碧波苑的屋脊上快速移动,如同鬼魅。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和呼喊声,前方是重重院墙与未知的危险。
就在他们即将跃出最后一道院墙时,墙外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兵士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正是寿春郡尉陈武——他是淮南王的心腹,显然已经接到了王府的命令。
“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陈武厉声喝道,手中长刀指向霍去病等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碧波苑内的护卫也已赶到,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一片狭小的屋顶上。
形势急转直下。
霍去病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是不行,但对方人数太多,且有弓弩手,己方又有贾商人这个累赘,强行突围必然伤亡惨重。更重要的是,他背上的证据绝不能落入敌手。
“放下兵器,可饶你们不死!”陈武再次喝道,语气中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
苏沐禾靠近霍去病,低声道:“我引开他们,你带着东西走。”
“不行。”霍去病毫不犹豫地拒绝,“一起走。”
他的目光越过陈武,看向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是寿春城的民居区,巷道错综复杂,若是能冲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先突破眼前这重重包围。
霍去病的手缓缓按上剑柄。他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血战。就在他准备下令突击的瞬间,异变突生——
碧波苑东侧突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就将半边天空映红。
“走水了!走水了!”惊呼声四起。
陈武脸色一变,急忙分出一部分人手赶往东侧救火。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现在!”霍去病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向西南方向——那是火势相反、守卫最为薄弱的方位。
暗卫们紧随其后,苏沐禾殿后,银针连发,又有数名追兵惨叫倒地。
陈武大怒:“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箭矢如蝗般射来,霍去病挥剑格挡,剑光在夜色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名暗卫肩头中箭,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走!”霍去病一把扶住他,继续前冲。
眼看就要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骑兵!这些骑兵显然训练有素,马蹄如雷,直冲霍去病等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巷道深处突然冲出十余道黑影!
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手中兵器各异,但配合默契。他们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精准地拦住了骑兵的冲击。
为首一人剑法凌厉,转眼间便刺倒两名骑兵,回头对霍去病喝道:“快走!西巷第三条岔路,有马!”
是荆烈的声音!
霍去病瞬间明白——这是荆烈安排好接应的人。他没有犹豫,带着手下冲向指定的巷道。
身后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但霍去病没有回头。他知道,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让荆烈和那些接应者付出生命的代价。
西巷第三条岔路,果然拴着七匹骏马。霍去病等人翻身上马,苏沐禾将受伤的暗卫扶上马背,用布条简单包扎伤口。
“去城西废庙!”霍去病一勒缰绳,马匹嘶鸣着冲入夜色。
七骑在寂静的街道上狂奔,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沿途偶有巡夜兵丁试图阻拦,都被霍去病一剑挑开。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城西的废弃山神庙。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周围都是乱坟岗,夜间罕有人至。
众人下马,迅速将马匹藏入破庙后的树林中。霍去病则带着证据进入庙内,苏沐禾点燃一支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残破的神像。
“清点伤亡。”霍去病沉声道。
一名暗卫清点后汇报:“我们的人,两人轻伤,一人箭伤较重但无性命之忧。接应的人……没有跟来。”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家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荆烈和他带去接应的人,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苏沐禾看向霍去病,欲言又止。
霍去病脸上没有表情,但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不会白死。”
他解开背上的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供台上。
烛光下,木匣、账册、密信、名单……这些染血的文件静静躺着,每一件都重如千钧。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铁证’。”霍去病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足以扳倒霍光,足以洗刷太子冤屈,足以……为嬗儿报仇的证据。”
苏沐禾走上前,仔细翻看那些文件。越看,她的脸色越凝重。
“霍光的党羽竟然渗透得如此之深……”他低声道,“朝中三公九卿,地方郡守县令,甚至宫中侍卫宦官……这份名单若是曝光,整个朝堂都要地震。”
“所以我们必须谨慎。”霍去病道,“这些东西不能直接送到陛下面前——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霍光有时间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来引爆这一切。”
“你打算怎么做?”
霍去病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庙门口,望向东方——那里,寿春城的方向火光已经渐熄,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刘建德的告发,雷被的“密信”,碧波苑的突袭,今夜得到的铁证……所有这些,就像投入湖中的巨石,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惊涛骇浪中,找到那条通往胜利的航道。
“阿禾,”霍去病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你带着这些证据,立刻离开寿春,去找路博德。他是目前唯一还能信任的军方重臣,有他保护,这些证据才能安全。”
“那你呢?”
“我留在寿春。”霍去病的眼神坚定如铁,“刘建德告发后,朝廷的使者很快就会到。淮南王不会坐以待毙,很可能会狗急跳墙。我要在这里……亲眼看着这场戏演到高潮。”
“太危险了!”苏沐禾急道,“淮南王一旦知道是你劫走了贾商人和证据,必定倾尽全力追杀。霍光也不会放过你!”
“危险?”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霍去病这一生,何曾怕过危险?漠北千里奔袭,祁连山雪夜突围,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他走到苏沐禾面前,目光深沉:“阿禾,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死,是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害却无能为力,是看着奸佞当道却只能隐姓埋名,是看着这个我誓死扞卫的江山,落入狼子野心之徒手中。”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那就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苏沐禾望着他,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男人——他是冠军侯霍去病,是那个十七岁便敢率八百骑深入匈奴腹地的少年将军,是那个二十出头就封狼居胥、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帝国战神。
他的骨子里刻着骄傲,血液里流淌着无畏。
“好。”苏沐禾最终点头,“我带证据走。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霍去病没有承诺,只是将包裹仔细系好,交到他手中:“记住,这些证据比我的性命更重要。但……若是途中遇到危险……你先保护好自己。”
苏沐禾接过包裹,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是几卷帛书,更是无数人的命运,是整个帝国的未来。
“我会的。”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暗卫冲进来:“将军,寿春城方向有大量火把移动,正向这边而来!”
霍去病眼神一凛:“这么快就追来了……阿禾,你从后山走,我们引开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霍去病打断她,“记住你的任务。”
苏沐禾咬紧嘴唇,最终重重点头。她背起包裹,深深看了霍去病一眼,转身冲入庙后的黑暗之中。
霍去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对剩下的暗卫道:“上马!我们往北走,把他们引开!”
五骑冲出废庙,故意弄出巨大声响,沿着官道向北疾驰。很快,后方追兵的火把光芒便调转方向,紧追不舍。
夜色中,霍去病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是苏沐禾离开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
“霍光,”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杀意,“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马蹄如雷,踏碎了夜的寂静。前方是未知的险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杀机。
但霍去病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霍去病带着四名暗卫在寿春以北的山林中与追兵周旋了整整一夜。天光微亮时,他们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兵,藏身于一处隐秘的山洞。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名暗卫喘息着,手臂上的箭伤虽已包扎,但失血让他脸色苍白,“我们的干粮只够一天了。”
霍去病靠坐在洞壁,闭目调息。一夜奔逃,即便以他的体魄也感疲惫。但他脑中思绪飞转——刘建德告发后,朝廷的反应、淮南王的动向、碧波苑的证据……这一切都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等。”他睁开眼,目光锐利,“等淮南王那边的动静。”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急促的鸟鸣声——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一名暗卫迅速出洞,片刻后带回一个浑身尘土、农夫打扮的年轻人。那是他们留在城中的暗哨,名叫阿七。
“将军!”阿七单膝跪地,气息未平,“寿春城……变天了!”
“慢慢说。”
“昨日午夜,淮南王刘安在王府内……暴毙!”阿七压低声音,“王府对外宣称是突发心疾,但有小道消息说,他是服毒自尽!今日一早,朝廷的钦差就到了——是御史大夫张汤亲自带队,直接接管了王府和寿春防务!”
霍去病瞳孔微缩:“张汤亲自来了?”
“是。张汤一到,立刻封锁了王府,所有亲眷、门客一律软禁。午时,他宣布了朝廷旨意:淮南王刘安‘心怀怨望,图谋不轨’,本当严惩,念其‘畏罪自裁’,免于族诛,但淮南国除,改为九江郡。刘安以侯爵礼下葬,今日申时就要出殡!”
“今日申时?”霍去病皱眉,“如此仓促?”
“张汤说,天气炎热,遗体不宜久停。但大家都猜,他是要尽快了结此案,避免节外生枝。”阿七顿了顿,“还有一事……刘安被葬在城北的‘王侯谷’,那里是历代淮南王陵寝所在。但奇怪的是,张汤只允许王府少数亲眷送葬,且送葬队伍规模极小,只有十余人,十几辆马车。”
霍去病站起身,在山洞中踱步。这一切都太蹊跷了——刘安之死、朝廷反应之速、张汤亲自坐镇、仓促下葬……
“王侯谷……”他喃喃道,脑中忽然闪过碧波苑密室中那份名单上的一个细节。他快步走到行囊旁,取出那份名单,快速翻找。
找到了!
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淮南有异宝,藏于王侯谷地宫,可通幽冥,可窥天机。光公欲得之。”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某种夸张的描述,但现在想来……“可通幽冥,可窥天机”,这八个字绝非凡物能当。
“将军,您要去王侯谷?”一名暗卫看出他的意图。
“我必须去。”霍去病卷起名单,“刘安的死不简单,那‘异宝’更不简单。张汤如此匆忙下葬,或许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暗中取宝。”
“太危险了!张汤必定在陵区布下重兵!”
“正因为有重兵,才说明那里有重要东西。”霍去病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们在这里休整,我一个人去。”
“将军——”
“这是命令。”霍去病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日落未归,你们立刻撤离,按备用计划与苏姑娘会合。”
四名暗卫还想再劝,但看到霍去病眼中决绝的光芒,知道多说无益,只能重重抱拳:“将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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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刻,城北王侯谷。
这里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幽深山谷,历代淮南王陵寝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但今日,谷口却被重兵把守,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
霍去病早已换上黑衣,脸上涂了泥灰,潜伏在谷口东侧的山林中。他观察着守军布防——谷口有约两百郡兵,分三队巡逻,戒备森严。但山林间的小路,或许……
他绕到山谷北侧,那里是陡峭的崖壁,寻常人根本无法攀爬。但霍去病不是寻常人——他曾在祁连山雪夜中攀爬过更险峻的绝壁。
他解下佩剑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岩石湿滑,苔藓丛生,稍有不慎就会坠落深渊。霍去病的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一寸一寸向上移动。半个时辰后,他汗流浃背地翻上崖顶,俯身观察下方山谷。
谷中景象尽收眼底。
一支小小的送葬队伍正在主陵区行进——只有三辆马车,十余个披麻戴孝的亲眷,以及约五十名护卫。为首一人穿着素服,正是张汤。
他们停在一座新挖的墓穴前,那墓穴位于山谷最深处的峭壁下,位置极其隐蔽。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将一具黑漆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霍去病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棺椁比寻常王侯的棺椁小得多,而且……没有封钉。
果然有鬼。
他悄无声息地向下方移动,借助树林和墓碑的掩护,渐渐靠近主陵区。距离约五十丈时,他藏身于一座废弃的陪葬墓后,屏息观察。
张汤正在指挥下葬仪式,但他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墓穴深处。棺椁入穴后,按照礼制应该开始填土,但张汤却挥手让所有人退后。
“你们先退到谷口等候。”张汤对王府亲眷说,“本官要在此为王爷做最后祷祝。”
亲眷们不敢违逆,在护卫的“护送”下向谷口走去。很快,墓穴旁只剩下张汤和四名心腹侍卫。
张汤等那些人走远,立刻低声对侍卫说:“快,打开棺盖!”
侍卫们显然早有准备,迅速跳入墓穴,用工具撬开棺盖。张汤亲自下到墓穴中,探身向棺内看去。
霍去病从墓后微微探身,从这个角度,他勉强能看到棺内情况——刘安的遗体躺在其中,穿着王袍,面色青紫,确实是中毒之相。但吸引张汤注意的,是遗体手中握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通体漆黑,但在日光下隐隐有七彩流光转动。玉石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似篆非篆,似图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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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盯着棺中刘安的尸体,面色阴晴不定。那块拳头大小、隐隐流转七彩光晕的黑色玉石,就静静握在刘安僵硬的手中。它看起来平凡无奇,但张汤知道,这绝非凡物。
“取出来。”张汤沉声下令,自己却后退了一步。
一名侍卫伸手探入棺中,手指刚触碰到玉石边缘——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声响起。玉石上的流光骤然加速,七彩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映照在侍卫惊愕的脸上。
“大人,这……”
话音未落,那光芒猛然暴涨!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柔和的、却无可抗拒的彩晕,瞬间将整个墓穴笼罩其中。
张汤脸色骤变,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危险!
“退!所有人退出墓穴!”他厉声喝道,转身就向墓道口冲去。
侍卫们慌忙跟上,连滚爬爬地逃出墓穴。张汤站在墓穴外,惊魂未定地看着里面——那七彩光芒正缓慢收缩,最后聚拢在棺椁周围,形成一个隐约可见的光罩。
“大人,这……这是什么东西?”一名侍卫颤声问。
张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光罩。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封墓。”
“大人?”
“把墓穴封上,立刻!”张汤的语气不容置疑,“此物……非人力可及。我们回去禀报陛下,再做定夺。”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命,迅速找来土石,开始填埋墓穴。张汤站在一旁,看着尘土逐渐覆盖棺椁,覆盖那奇异的光芒,心中却无端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那东西……真的能被封住吗?
半个时辰后,送葬队伍全部撤离,山谷恢复了死寂。
霍去病从藏身处现身,迅速来到墓穴前。泥土还新鲜,但已经被粗略填平。他拔出剑,开始挖掘。
“将军,我们来!”两名暗卫跟上,三人动作迅捷,很快便挖开了填土,露出下方的棺椁。
棺盖依然半开着,七彩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在昏暗的墓穴中格外醒目。霍去病示意暗卫警戒,自己则翻身进入墓穴。
刘安的尸体静静躺在棺中,面色青紫,确实是服毒之相。但他的右手紧握,指缝间透出光芒。霍去病伸手,试图掰开那只手——
玉石的光芒骤然增强!
这一次,不再是柔和的彩晕,而是炽烈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强光!霍去病感到手掌传来灼热感,但他没有松手。他知道,这就是名单上所说的“异宝”,霍光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
“将军,外面有动静!”墓穴上方传来暗卫急促的低呼。
霍去病咬牙用力,“咔嚓”一声,刘安僵硬的手指被他掰开。黑色玉石落入他掌心,温润而沉重。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不是声音,而是空间的轰鸣!霍去病感到整个墓穴、整个山谷、甚至整个天地都在震动!玉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光芒不再是七彩,而是纯粹的、刺眼的白,白到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暗。
墓穴开始崩塌!
不,不是崩塌,是……分解?
霍去病看到,墓穴的砖石在光芒中化作粉末,粉末又化作更细微的颗粒,最后彻底消失。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他能看到自己的骨骼、血管、内脏……一切都在光芒中无所遁形。
“将军!”上方传来暗卫的惊呼。
霍去病抬头,看到两名暗卫趴在墓穴边缘,他们的身体也在变得透明。其中一人试图伸手拉他,但那只手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也开始消散。
“退开!”霍去病厉喝,但已经晚了。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墓穴,将两名暗卫也吞没其中。霍去病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自己,不是向上,不是向下,而是……向某个无法理解的方向。
时间、空间、物质、意识……一切都在扭曲、破碎、重组。
他最后看到的,是两名暗卫惊恐却坚定的眼神,是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向他伸出的手。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