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
大东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稀疏的灯光，早起的环卫车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缓缓驶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这是一个和平、繁华、充满了烟火气的现代都市。
然而，在城市的边缘，一条连接着荒野与城区的废弃公路上，一个怪异而恐怖的身影正在缓慢蠕动。
方镜背着那口暗红色的巨大货箱，双手死死扣住地面的沥青，指甲已经翻起，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扭曲状，像两根断掉的木棍一样拖在身后，随着爬行在地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方镜抬起头，透过脸上那张被他用破布勉强遮住的鬼脸面具，贪婪地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
那是文明的世界。
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属于那里，还在为模拟考的分数发愁。而现在，看着那些灯光，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窥视阳光的自卑和恐惧。
他现在这副模样，如果被人看到，立刻就会引起全城恐慌，甚至招来其他的驭鬼者。
“我不能走大路。”
方镜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背后的货箱虽然暂时安静，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时刻提醒着他，里面的厉鬼随时可能复苏。而脸上的鬼脸面具，因为之前在黄岗村的过度使用，那道裂口即使在不使用时也微微张开，偶尔会有冰冷的口水流出来，打湿那块遮脸的破布。
他像是一个潜逃的重刑犯，避开了主干道，钻进了城市边缘那些错综复杂的烂尾楼和小巷子里。
大东市，宁安路。
这是人皮纸给出的坐标。
方镜躲在一个垃圾堆后面，掏出了那张暗褐色的人皮纸。纸张在接触到他冰冷的手指后，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身体损坏。双腿骨骼粉碎，尸毒侵入脊椎。如果不进行修补，这具躯壳将在十二小时后彻底瘫痪。”
“届时，无法移动的我，将成为货箱的下一个收藏品。”
“沿着这条巷子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那里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裁缝铺。”
“那是活人的禁区，也是死人的医院。”
方镜收起人皮纸，咬了咬牙，继续拖着残躯爬行。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早晨，但这条巷子里的雾气却格外浓重。两旁的建筑不再是现代化的瓷砖楼房，而是逐渐变成了青砖黑瓦的老式建筑。路灯的光芒也变得昏黄、闪烁，像是因为接触不良，又像是被某种阴气干扰。
这里仿佛是大东市的一个脓疮，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
“哒、哒、哒”
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声音，顺着巷子的风传了过来。
那是老式脚踏缝纫机运作的声音。
方镜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十几米处，出现了一间破旧的铺子。铺子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板，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挂著几件随风飘荡的衣服？
方镜眯起眼睛，利用鬼脸的红色视野看去。
那哪里是衣服。
那分明是一张张剥下来的人皮！
有老人的，有小孩的，还有女人的。它们被裁剪成旗袍、马褂的样式，挂在衣架上，随风摆动时，空荡荡的袖管像是活人的手在招摇。
“鬼裁缝”
方镜的心脏猛地收缩。
光是看一眼那些人皮衣服，他就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那些衣服上并没有厉鬼复苏的躁动，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就是缝合的力量吗？将厉鬼的灵异强行缝死在衣服里？
“进去吗？”
方镜犹豫了。这地方给他的危险感觉，虽然不如黄岗村那个提灯老人那么霸道，但却透著一股更加阴森、诡秘的气息。
如果不进去，十二小时后身体瘫痪，必死无疑。
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赌了。”
方镜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拖着两条断腿，一点点挪到了铺子门口。
“咚、咚。”
他抬起僵硬的手，敲响了那扇黑色的木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的缝纫机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
“吱呀——”
木门自动向内打开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动它。
一股混合著福尔马林、霉味以及陈旧布料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
一个尖细、阴柔，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昏暗的屋内传出。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用剪刀划过玻璃发出的摩擦声。
方镜硬著头皮，爬过了高高的门槛。
屋内很黑，没有开灯，只有一根红色的蜡烛点在角落里，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借着烛光，方镜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到处都是假人模特。
那些模特没有脸，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衣服是红色的嫁衣，有的是黑色的寿衣，还有的是民国时期的中山装。
在屋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台黑色的老式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布料，正在低头忙碌。
“客人要做衣服吗？”
那人没有回头，手中的针线依然在上下翻飞。
方镜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不做衣服。我修人。”
“修人？”
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它缓缓转过身。
当方镜看清那张脸时，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张正常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合线。眼睛是缝上去的扣子，嘴巴是被线缝死的，鼻子只是两块隆起的布包。
这是一个布娃娃？还是一个把自己缝起来的鬼？
鬼裁缝看着地上的方镜，视线落在他扭曲的双腿，以及背后那个巨大的货箱上。
“好重的煞气，好凶的箱子。”
鬼裁缝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贪婪，“身体坏了，确实该修。这料子不错，是具陈年的老尸，可惜被人糟蹋坏了。”
它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把巨大且生锈的剪刀，“咔嚓咔嚓”地空剪了两下。
“修补可以。但我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鬼裁缝走到方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要钱。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作为报酬。”
方镜心中一紧。
交易。又是交易。
在这个灵异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标好了价格。
“你要什么？”方镜警惕地问道，背后的货箱微微震动，随时准备拼命。
鬼裁缝伸出一根布满针眼的手指，指了指方镜的胸口。
“我要你怀里那双红色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