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轿子里传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
那只拥有智慧的厉鬼显然没想到,方镜在面对尸潮围攻的时候,竟然敢无视那些即将撕碎他身体的小鬼,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攻击它这个幕后主使。
这就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在民国灵异圈,大家都是体面鬼,讲究布局和规矩,谁见过这种上来就掀桌子拼命的打法?
那股由无数黑色锁链拧成的“巨蟒”,带着货箱深不见底的诅咒,重重地轰在了红轿子上。
“轰隆!”
一声巨响。
那看似脆弱的纸轿子竟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试图抵挡货箱的袭击。但这只货箱可是未来关押了三十六源头鬼的终极容器,哪怕现在还未完全成长,其本质位格也高得吓人。
红光仅仅坚持了一瞬就破碎了。
纸轿子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
一个穿着红色寿衣、满脸涂著厚厚脂粉的小脚女人,狼狈地从破碎的轿子里跌了出来。她——或者说它,手里拿着那杆烟枪,那张画著腮红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怨毒。
它被锁链缠住了脚踝。
“不!这不可能!这箱子是什么东西?!”
它惊恐地尖叫着,手中的烟枪喷出一股浓郁的黑烟,试图腐蚀那黑色的锁链。但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勒越紧,直接勒断了它的脚踝骨,将它往那个漆黑的深渊里拖拽。
“救我!账房先生!救我!”
在即将被拖入货箱的前一刻,这个女鬼突然朝着迷雾的另一个方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求救。
还有人?
方镜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探出,轻轻地按在了那根黑色的锁链上。
仅仅是这轻轻一按。
原本狂暴无比、连红轿子都能轰碎的货箱锁链,竟然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锁链表面开始迅速褪色,从漆黑如墨变成了灰白,仿佛上面的灵异力量正在被“清算”和“抵消”。
方镜瞳孔剧震。
他看到,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金算盘的中年男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这个男人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是一个刚从民国当铺里走出来的账房先生。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甚至还对着方镜微微点了点头。
但方镜怀里的人皮纸,在此刻却变得滚烫如烙铁,几乎要烧穿他的胸口。
脑海中的字迹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必死!必死!必死!”
“那是代号‘鬼账房’的源头之一!它拥有‘清算’的灵异!它能计算一切灵异的代价并将其抹平!”
“不要交易!不要说话!不要看他的眼睛!”
“逃不掉的这次真的死定了”
人皮纸彻底慌了。
方镜也是背脊发凉。源头鬼!真正的三十六源头之一!而且是拥有极高智慧、能以人类形态行走的存在!
那红衣女鬼趁著锁链僵硬的机会,断尾求生,直接自断双腿,化作一团红烟逃到了账房先生的身后,瑟瑟发抖。
“年轻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鬼账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不断转动的金色算盘珠子。
他看着方镜,声音温润如玉:“你这箱子很有意思。它不仅仅是在吃鬼,它是在?拼图?不,它是在筑巢。”
一语道破天机。
方镜感觉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想怎么样?”方镜死死盯着他,背后的货箱虽然被压制,但依然在发出不甘的低吼。
鬼账房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动手。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手中的金算盘。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鬼市中回荡。
“刚才你坏了规矩,吃了一只换尸鬼。按照鬼市的市价,那只鬼值三两鬼气。”
“你打碎了红夫人的轿子,那轿子是扎纸匠精心制作的,值十两鬼气。”
“你刚才试图攻击我,这笔精神损失费算你五十两。”
鬼账房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怖感却如大山般压了下来:
“一共六十三两。年轻人,你是打算付钱呢?还是打算把自己抵押给我?”
这就是拥有智慧的源头鬼。
它不跟你打打杀杀,它跟你讲道理,讲算计。它用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将你逼入绝境。
方镜知道,一旦自己顺着他的话去思考“怎么赔偿”,那就触发了对方的杀人规律。这就是“清算”。
只要你承认了这笔债,你就得死。
“我没有钱。”
方镜冷冷地说道:“而且,这笔账算错了。”
鬼账房眉头微挑,似乎很有兴趣:“哦?哪里错了?”
方镜指了指周围那些因为失去红衣女鬼控制而停滞不前的尸潮,又指了指自己背后的货箱。
“这里是鬼市。鬼市的规矩是强者通吃。”
“我的箱子吃了换尸鬼,是因为它弱。我砸了轿子,是因为她想杀我。至于你”
方镜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狞笑。他在模仿这些厉鬼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疯狂。
“你想算账?可以。”
“但我不跟你算钱。我跟你算命。”
话音未落,方镜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试图攻击鬼账房。因为他知道,以现在的货箱强度,根本打不过这种级别的源头鬼。
他猛地反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背后连接货箱的一根铁链。
然后,用力一扯!
“噗嗤!”
铁链连带着皮肉被扯动,鲜血喷涌而出。
这鲜血不是流在地上的,而是直接喂给了货箱。
他在献祭自己!
“吃!给我吃!不是吃鬼,是吃我!!”
方镜在心中怒吼。
与其被鬼账房算死,不如主动把自己喂给货箱,以此来彻底激活货箱的完全角态。
他在赌,赌鬼账房不敢面对一个完全失控、彻底复苏的鬼箱。
货箱得到了活人精血的滋养,那是它最渴望的祭品。
“轰隆隆——”
箱体剧烈膨胀,原本黑色的铁皮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它关押过的厉鬼的面容。
一股古老、荒蛮、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怖气息,从箱体深处爆发出来。
这不是一只鬼的力量。
这是未来“鬼国”的雏形!
鬼账房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手中的算盘珠子疯狂拨动,发出急促的声响,似乎在计算这种状态下的货箱有多危险。
“噼啪!砰!”
算盘上的一颗珠子,突然炸裂了。
这说明,代价超出了预算。
如果强行清算现在的方镜,鬼账房自己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被这个诡异的箱子重创。
源头鬼是有智慧的,所以它们更加惜命。
“有趣。”
鬼账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股压制在锁链上的力量瞬间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方镜,以及那个正在不断膨胀、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铁货箱。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鬼还凶。”
鬼账房收起了算盘,恢复了那种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冲突都没发生过。
“这笔烂账,先记着。”
“你会来找我的。你的箱子是个无底洞,早晚有一天,你会需要我的算盘来帮你算一算,怎么才能不被它吃死。”
说完,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个断了腿的红衣女鬼,一步迈出,身形直接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走了?
方镜愣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感袭来。
那是献祭精血的后遗症,也是精神紧绷到极限后的崩溃。
但他不敢倒下。
周围的尸潮还在,虽然失去了控制,但本能还在。
“吼”
背后的货箱因为没有了压制,又不甘心鬼账房的离开,开始将怒火转向了周围那些低级厉鬼。
这一次,方镜没有阻止。
也没力气阻止。
黑色的锁链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出,将周围那几十只低级厉鬼像割韭菜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卷入箱中。
这是一场饕餮盛宴。
方镜跪在白布上,听着背后传来的咀嚼声,看着眼前不断减少的鬼影。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冷漠。
人皮纸说得对,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就得比鬼更像鬼。
而今天,他第一次用疯狂逼退了源头。
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知道,那个鬼账房最后的话是个诅咒,也是个预言。他和这些源头鬼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