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浓雾依旧厚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随着鬼账房的离去而消散了不少。
方镜依旧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脊背僵硬得像是一块冻住的生铁。
结束了。
周围那几十只原本用来围杀他的低级厉鬼,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它们没有留下尸体,没有留下血迹,仿佛被某种巨兽一口吞进了肚子里,连骨头渣都没吐出来。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几滩散发著恶臭的黑色积水,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呼呼”
方镜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刚才扯动连接货箱的铁链、献祭自身精血的行为,虽然短暂地激活了货箱的狂暴形态,但也透支了他这具身体仅存的生机。
陈三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敢放松。因为背后的那个东西,还在动。
“咕噜咕噜”
沉闷的、如同胃袋蠕动的声音从紧闭的黑铁货箱内部传出。箱体表面那冰冷的铁皮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烫,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试图顶开盖子。
那是被吞进去的几十只厉鬼。
它们并没有死,它们只是被关押了。
几十只鬼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复苏、对抗、互相吞噬,这种混乱的灵异冲突,哪怕是货箱这种级别的源头,消化起来也显得有些吃力。
方镜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要断了一样,一股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铁链倒灌进他的体内。
那不是力量的赐予,那是排泄。
货箱在消化厉鬼的过程中,会将无法吸收的“杂质”——那些充满了怨念、死气、绝望的情绪垃圾,顺着连接处排入宿主的体内。
“呃啊”
方镜痛苦地蜷缩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惊恐地发现,原本只是苍白的手背上,开始浮现出一块块灰黑色的斑点。
那是尸斑。
而且不是普通的尸斑,是那种死了很多年、尸体已经开始霉变的尸斑。
他的指甲开始变黑、脱落,皮肤变得干瘪如纸,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短短几分钟,他仿佛老了十岁。
“我叫方镜,我在变异。”
怀里的人皮纸再次变得滚烫,血红色的字迹带着一种冷漠的记录感,在他脑海中浮现:
“货箱是一座监狱,也是一座工厂。它吞噬厉鬼,提炼规则,然后将废料排入我的身体。我以为我是宿主,其实我是垃圾桶。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我的意识就会被这些死气冲垮,彻底变成一具只会听从货箱本能的行尸走肉。”
“但我没有选择。鬼账房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恐惧还在。我必须检查我的战利品。在那堆被吞噬的垃圾里,或许有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战利品?
方镜强忍着身体的异变,咬著牙撑起身体。
货箱现在的状态稍微平稳了一些。随着内部消化的进行,那种狂暴的躁动感逐渐平息。
“吐出来”
方镜在心中默念,尝试着控制货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献祭了精血之后,他和货箱之间的联系似乎加深了。以前是他在求着箱子办事,现在,他似乎握住了一点点主动权。
“咔嚓。”
箱盖并没有打开,但是在箱子底部的那个类似于“出货口”的小抽屉,突然弹开了。
没有厉鬼跑出来。
只有几张轻飘飘的纸,以及几个散发著幽光的物件,从抽屉里掉了出来,落在了那块发霉的白布上。
方镜颤抖着手捡起其中一张纸。
那是一张纸钱。
黄色的草纸,做工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没有任何印花,只有一个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按上去的指印。
但这东西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仿佛拿着一块铅块。
“三元纸币。”
人皮纸适时地给出了鉴定:
“货箱将那几十只低级厉鬼粉碎、压缩、重组。剔除了大部分无用的灵异,只保留了最核心的‘交易属性’,制成了这种鬼钱。”
“在鬼市,这是硬通货。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买命钱’,但这足以让我在这个时代立足。”
方镜数了数,一共有七张这样的纸钱。
几十只鬼,最后只压榨出了七张钱?
这转化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也侧面说明了,这七张纸钱里蕴含的灵异力量有多么纯粹。
除了纸钱,还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截断裂的红色指甲,另一样是一团湿漉漉的黑色头发。
“红夫人的指甲,虽然只是那个纸扎人的一小部分,但蕴含着必死诅咒。刺入活人身体必死,刺入厉鬼身体可造成压制。”
“水鬼的发团:某种灵异的残留,可以用来编织,或者…引路。”
方镜将这些东西死死攥在手里。
这就是他拼了命换来的第一桶金。
在这个吃人的民国,黄金或许能买通军阀,但只有这些东西,才能买通那些游荡在黑夜里的东西。
“该走了。”
方镜看了一眼四周。鬼市的雾气正在变淡,这说明交易时间结束了,或者说,因为刚才的大战,这片区域的规则被打乱,鬼市要提前关闭了。
如果不在关闭前离开,他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夹缝空间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那块破烂的白布卷好,连同地上的油灯、木梳一起塞进怀里。
然后,他背着那个沉重了无数倍的黑铁货箱,一步一步,向着雾气稀薄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发出“笃、笃”的声音。
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他僵硬的尸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方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鬼账房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那个源头鬼最后的话不是恐吓,而是事实。
三十六源头鬼。
今天他只是稍微触碰了其中两个,红轿子还只是鬼奴,就已经差点把命搭上。
而像鬼账房这样恐怖的存在,在这个时代,还有三十五个。
“不管你是想算账,还是想筑巢”
方镜在灰雾中独行,那双因为尸斑侵蚀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只有野兽才有的凶光:
“只要我还没死,这笔生意,就得按我的规矩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