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方镜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脚下是混合了血水和泥浆的烂泥。每走一步,那种黏糊糊的拉扯感都像是有无数只死人的手在抓着他的脚踝。
离开了鬼市的迷雾,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里是民国二十四年的战场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劣质火药的硝烟味、尸体暴晒后的腐臭味,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咳咳”
方镜捂著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摊开手掌,掌心里不是鲜血,而是一滩黄褐色的尸水。
他看着这摊液体,眼神麻木。随着货箱的侵蚀,他的内脏正在迅速衰竭、霉变。如果不是那个走阴人指出的路让他少走了半天弯路,恐怕他还没走出这片战区,就会因为身体崩溃而死。
“得找个地方换一副身体,或者找个东西压制一下。”
方镜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这种想法如果放在现代,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变态。但在被货箱寄生、与厉鬼为伍的这段时间里,他的道德底线已经被生存本能磨灭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几束火把的光亮。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站住!”
一声暴喝打破了夜的死寂。
七八个穿着灰布军装、背着老式步枪的大兵,骑着高头大马,从路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瞬间将方镜围在中间。
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身上带着浓重的杀气。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手里的驳壳枪直接顶上了火,黑洞洞的枪口指著方镜的脑袋。
“干什么的?大半夜背个铁箱子在死人堆里晃悠,发死人财的?”
刀疤脸上下打量著方镜。
此时的方镜,一身破烂的寿衣,脸色惨白满是尸斑,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活人。但在这些杀人如麻的兵痞眼里,只要能喘气,管你是人是鬼,都得扒层皮。
尤其是方镜背后那个巨大的黑铁货箱。
在火把的照耀下,货箱表面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这种乱世,重物往往意味着财物。
“箱子里装的什么?大洋?还是金条?”
刀疤脸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去,打开看看。要是硬货,咱们兄弟今晚就算开了张;要是这小子不识相”
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意思不言而喻。
方镜静静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扫视了一圈这群人。
活人。
生机勃勃的活人。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持枪的悍匪,他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但现在,看着这些人,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食欲。
那是来自于背后货箱的食欲。
刚才在鬼市,货箱吞噬了几十只厉鬼,虽然吃得很撑,但那些厉鬼都是冷的、死的。而眼前这些活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热的血气,以及那种因为贪婪而沸腾的恶意,对于处于消化不良状态的货箱来说,就像是一杯温热的开胃酒。
“我劝你们,别动。”
方镜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这箱子,你们开不起。”
“嘿!这这这世道还有人敢威胁老子?”
刀疤脸怒极反笑,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
子弹精准地射向了方镜的眉心。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颗子弹在距离方镜额头还有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就像是射入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里,弹头迅速变形、腐朽,最后化作一撮铁锈,簌簌落下。
灵异力量。
即使方镜现在没有刻意动用货箱,但作为经常与源头鬼打交道的存在,他周身自带的鬼域磁场,根本不是这种普通的物理攻击能打破的。
“鬼鬼啊!!”
一个胆小的士兵尖叫起来,调转马头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既然枪声响了,那就是宣战。
既然宣战了,货箱就要“进食”。
“咔嚓。”
方镜背后的货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并没有黑色的锁链飞出,因为对付这几个普通人,根本用不着那种级别的灵异。
从箱子的缝隙里,仅仅是飘出了一缕淡淡的黑烟。
这黑烟遇风就散,瞬间笼罩了方圆二十米的范围。
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马蹄声、尖叫声、风声,通通归零。
刀疤脸惊恐地发现,自己手里的驳壳枪正在迅速生锈、风化,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废铁渣。而他身下的战马,原本强壮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仿佛被空气蒸发了一样。
“不救”
他想喊,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黑,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热血,而是冰渣。
方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并没有动手,他只是放任了货箱的一丝“本能”外泄。
这就是厉鬼与人的差距。在灵异面前,数量没有任何意义。
“我叫方镜,我在杀人。”
人皮纸在他怀里微微发热,字迹浮现:
“不,这不叫杀人,这叫清理垃圾。货箱需要活人的生气来中和厉鬼的死气。这些人的恶意越重,灵魂的味道就越辛辣,货箱就越喜欢。”
“我发现,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有时候当个怪物,比当个人要痛快得多。”
短短十秒钟。
黑烟散去。
地上多了八具干尸,以及八匹枯死的马。
所有的生命精华,连同那种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都被吸入了那个黑铁货箱之中。
“咕”
货箱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轻响。方镜感觉到,一直折磨着他内脏的那种阴冷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活人的阳气,虽然无法根除诅咒,但至少能起到一点止痛的作用。
方镜走上前,弯下腰,从那具刀疤脸的干尸身上,扒下了一件还算完整的军大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件大衣能遮住他身上的寿衣,也能遮住那个引人注目的货箱。
他又捡起了地上的一个钱袋子,里面有几块大洋。
“钱货两讫。”
方镜拍了拍那具干尸的脸,语气冷漠:“你想要我的箱子,我要了你的命。这生意,公平。”
他裹紧了大衣,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继续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在他的身后,那几具干尸依然保持着生前惊恐的姿势,仿佛在向这苍天控诉著某种不公。
但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不公,就是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