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天字号房”,其实就是一口稍大一点的棺材。
房间位于客栈二楼的最深处,没有窗户,四周的墙壁贴满了发黄的旧报纸,用来封堵缝隙。房间里只有一张挂著黑帐子的架子床,和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桌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著墙角老鼠屎的味道。
方镜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搬来桌子顶住门口。
虽然他知道,这种物理防御对于厉鬼来说形同虚设,但这至少能给身为“现代人”的他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呼”
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太累了。
那种疲惫感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灵魂。背后的黑铁货箱虽然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冰冷沉重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他背负著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爷,您要的东西放在门口了。”老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完这就话,脚步声就急匆匆地远去了,仿佛在逃命。
方镜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后,才打开一条门缝,将门口的一个木桶和一只被绑住双脚的大公鸡拎了进来。
木桶里装满了生糯米,晶莹剔透,散发著粮食的清香。
而那只大公鸡冠红羽亮,看起来阳气十足。
“希望能管用”
方镜咬著牙,脱下了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又解开了里面破破烂烂的寿衣。
借着昏黄的油灯,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体。
惨不忍睹。
原本属于陈三的这具壮硕躯体,此刻已经皮包骨头。胸口、腹部、大腿内侧,布满了铜钱大小的黑斑。这些尸斑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霉菌,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最严重的是背部。
因为常年背负货箱,背部的皮肉已经彻底坏死,和货箱连接的地方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甚至能看到几根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扎进了肉里。
“这就是代价。”
方镜眼神阴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在陈三的记忆里,这是尸毒入髓的征兆。如果不处理,他很快就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僵尸。
他抓起一把生糯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那块最大的尸斑上。
“滋滋滋——!!”
一阵如同滚油泼在生肉上的声音响起。
“呃啊!!”
方镜痛得浑身痉挛,但他死死咬住军大衣的领口,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只见那把雪白的糯米,在接触到尸斑的瞬间,就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迅速变得漆黑、腥臭,甚至冒出了一股股黑烟。
那是体内的尸气被强行拔出来的反应。
这是民间土方,也是陈三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保命手段。
方镜颤抖着手,将变黑的糯米扔掉,又抓起一把新的按上去。
一把,两把,三把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烧焦的臭味。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直到半桶糯米都变成了黑色,方镜才停下了动作。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
虽然痛得要死,但效果是明显的。
胸口的闷痛感减轻了不少,原本僵硬的手脚也恢复了一丝知觉。那种时刻被阴冷侵蚀的感觉,暂时被压制下去了。
但这治标不治本。
“我叫方镜,我正在腌制自己。”
怀里的人皮纸又不甘寂寞地冒了出来,带着那种惯有的阴阳怪气:
“糯米拔尸毒,公鸡祭鬼神。这些民间的把戏,只能救得了死人,救不了活人。我体内的灵异平衡已经被打破了,货箱是个无底洞,它在吃鬼的同时,也在吃我。”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我怕死。哪怕多活一秒也好。”
“可惜,我忽略了一件事。在这个客栈里,活人的血腥味,有时候比鬼更招东西”
方镜猛地抬头。
他看向那只被扔在角落里的公鸡。
刚才为了拔毒,他弄伤了自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只公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咕噜”
背后的货箱突然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闪过。
并没有锁链飞出,只是货箱的一角裂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秒。
角落里的那只大公鸡突然僵住了。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脖子,身体剧烈抽搐。紧接着,它浑身的血液顺着毛孔渗了出来,化作一道血线,凭空飞进了货箱的缝隙里。
眨眼间,一只几斤重的大公鸡,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标本。
货箱“吃”了它。
不是因为它饿,而是因为…它馋。
这只货箱就像是个贪吃的怪物,对于任何带有阳气和生机的东西都来者不拒。
“连只鸡都不放过”
方镜苦笑一声,心中却更加寒冷。这箱子的胃口越来越好了,这意味着它复苏的程度在加深。
他疲惫地爬上那张架子床,连衣服都懒得穿,直接拉过那床散发著霉味的黑被子盖在身上。
他需要睡觉。
不管外面有什么,不管明天能不能醒来,他必须让大脑休息一下。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时候。
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咿呀”
那声音很尖,很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有人捏著嗓子在哭丧。
起初声音很远,似乎是从楼下的大堂传来的。
但很快,那声音就开始在墙壁里回荡,顺着木板的缝隙钻了进来,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
那是戏腔。
有人在唱戏。
方镜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他想起了上楼时看到的那幅画,那个站在戏台上盯着他的花旦。
“大半夜的唱戏?”
方镜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肌肉紧绷。在这个鬼地方,半夜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可能是活人发出的。
那戏腔婉转凄切,唱词模糊不清,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击在方镜的耳膜上,让他刚刚拔除尸毒的身体再次感到了刺痛。
“鬼戏开场了。”
人皮纸的血字在黑暗中亮起:
“我付出的那张三元鬼钱,既是房费,也是戏票。但我不知道,这场戏不是给人听的,是给鬼听的。活人听了,是要把魂儿留下的。”
“它来了。它来收赏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