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声越来越近。
刚才还在楼下,现在似乎已经到了楼梯口。
“噔、噔、噔”
伴随着那尖细的戏腔,还有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正常走路,倒像是戏台上那种踩着碎步的走法。
方镜死死盯着被桌子顶住的房门。
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门缝往里钻,原本虽然昏暗但还算稳定的油灯火苗,此刻突然变成了幽绿色,并且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随时会熄灭。
“我不该用那张鬼钱。”
方镜心中涌起一股懊悔。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这里的深浅,或者是想用货箱的力量震慑一下黑店老板。
但他忘了,这里是民国。
在这个时代,强者是有领地意识的。
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亮出了另一个源头鬼制造的货币。这在那些有智慧的厉鬼眼中,无异于是一种挑衅,或者是一封战书。
“咿呀——郎君呐——”
那戏腔突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紧接着,“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客官,夜深了,梨园名角儿来给您唱一段,解解闷儿。”
门外传来的不是老掌柜的声音,而是一个听起来很年轻、很阴柔的男声。这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但仔细听去,却能听出声带僵硬的摩擦感。
方镜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背起了放在床边的黑铁货箱。
只有背上这东西,他才有安全感。
“客官,不开门可是不给面子。”
门外的声音依旧阴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咱们梨园有规矩,收了钱,就得唱戏。您那张钱面额太大,老掌柜找不开,特意让我来给您补上一课。”
补课?
方镜冷笑一声。是补刀吧。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我不听戏。”方镜开口了,声音沙哑冰冷:“我也没点戏。钱既然给了,多余的就算是赏钱,滚。”
他不知道门外是个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善茬。他现在状态极差,不想发生冲突。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响起:
“嘻嘻嘻赏钱?客官好大的口气。既然是赏钱,那我就得进屋给您谢个赏。”
话音未落。
“砰!”
那扇被桌子顶住的厚重木门,突然像是被巨锤砸中了一样,剧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扇门连同堵门的桌子,直接向内炸开,木屑纷飞。
并没有什么巨锤。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水袖戏服的人。
这人脸上涂著厚厚的油彩,画著一张大花脸,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捏著一个兰花指,姿态妖娆地站在门口。
但方镜看到,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且,他身上的戏服虽然看起来华丽,但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用白色的纸糊出来的,上面还沾著金箔和纸灰。
纸人?不,是附在纸人身上的鬼!
“客官,这门可不经敲啊。”
那花脸戏子掩嘴轻笑,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流乱转,最后死死地盯住了方镜背后的货箱。
在那一瞬间,方镜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贪婪。
这只鬼,看上了他的箱子。
或者说,是看上了箱子里的那些鬼。
“这就是你们梨园的待客之道?”方镜后退了一步,脊椎上的铁链开始收紧,随时准备激活货箱。
“客官说笑了。”
花脸戏子迈著碎步走进了房间,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几分,墙壁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您那张钱上带着血腥气,是刚从鬼市出来的吧?那种私铸的钱,在外面或许好使,但在咱们太平镇,那是脏钱。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
“脏钱,得洗。”
戏子突然一甩水袖。
那原本柔软的水袖,在这一瞬间变得比刀刃还要锋利,带着一股破空声,直取方镜的咽喉。
快!
太快了!
方镜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只是个意识穿越的普通人,虽然身体是陈三的,但并没有继承陈三的战斗本能。
“货箱!”
在死亡的威胁下,方镜只能本能地呼唤背后的怪物。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在水袖即将切断方镜脖子的瞬间,一道黑色的锁链从他背后射出,精准地挡在了面前。
水袖斩在锁链上,火星四溅。
“嗯?”
花脸戏子似乎有些意外,那张油彩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好凶的箱子。看来您不是一般的货郎,是条大鱼啊。”
它并没有因为攻击被挡住而退缩,反而变得更加兴奋。
“咿呀——!”
它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度尖锐的鬼叫。
这声音不再是唱戏,而是一种纯粹的灵异攻击。音波化作实质,肉眼可见的波纹在空气中震荡。
方镜只感觉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噗!”
两道鲜血顺着他的耳孔流了出来。
如果不是货箱在第一时间帮他抵消了大部分伤害,光是这一嗓子,就能把他的脑浆震成浆糊。
这是鬼戏的诅咒!声音杀人!
方镜痛苦地捂著耳朵,心中一片骇然。
这就是源头鬼的势力吗?仅仅是一个跑腿的戏子,就能通过声音无视物理防御进行攻击?如果真正的梨园主来了,那还得了?
不能让它继续唱!
一旦让它唱完整段戏,触发了某种必死规律,自己就真的完了。
“吃!给我吃!”
方镜双眼通红,心中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在意识里疯狂催动货箱。既然你要唱,那就让我的箱子陪你唱!
“吼——!”
背后的黑铁货箱似乎被那刺耳的戏腔激怒了。在它看来,这是噪音,是挑衅。
箱盖猛地弹开。
并没有锁链飞出。
这一次,从箱子里涌出来的,是一片黑暗。
绝对的黑暗。
那是货箱内部的空间投影,是某种关押规则的具象化。
这片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里的光线,也吞噬了声音。
那花脸戏子的鬼叫声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被硬生生地截断在了喉咙里。
它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
不仅仅是声音,连同它发出的灵异音波,都被那片黑暗像海绵吸水一样吸了进去。
货箱在“吃”声音!
对于能够关押万物的货箱来说,有实体的厉鬼是食物,这种无形的诅咒同样是食物。
“怎么可能”
戏子那张油彩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失去了声音,它的灵异力量就废了一大半。
它想退,想逃出这个房间。
但方镜怎么可能放过它?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方镜从黑暗中走出,他的七窍都在流血,样子比厉鬼还要狰狞。
“我付了钱的。”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被黑暗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戏子,声音森寒:
“三块钱,买你这条命。这价格,公道。”
“轰!”
黑暗中,数道锁链如同毒蛇般窜出,瞬间缠住了花脸戏子的四肢和脖子。
这一次,没有反抗。
失去了声音诅咒的戏子,就是一个脆弱的纸人。
“撕拉——”
一声轻响。
那看似坚韧的水袖和戏服被锁链轻易撕碎,里面的纸人躯体被暴力碾压成了一团废纸。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纸人体内被强行抽离,那是这只鬼的本体。
它在挣扎,在无声地尖叫。
但一切都是徒劳。
货箱的盖子像是一张深渊巨口,一口将那道影子吞了下去。
“砰。”
箱盖合拢。
房间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的一堆破烂纸屑,和方镜满脸的鲜血,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生死搏杀。
方镜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著。
他赢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看到,怀里的人皮纸上,那行血字变得前所未有的刺眼:
“我杀了一个戏子。这很简单。”
“但我闯了大祸。戏子是梨园的角儿,每一只戏鬼都连着源头。我刚才那一战,等于是在向那个恐怖的存在宣战。”
“它已经感应到了。戏台上的锣鼓已经敲响,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逃吧,趁著大幕还没拉开。这里已经变成了死地。”
方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逃?”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这个鬼地方,能逃到哪去?”
他捡起地上那堆纸屑中掉落的一根红色的眉笔。那是这只戏鬼留下的灵异物品。
“既然惹了,那就惹到底。”
方镜将眉笔塞进怀里,背起箱子,转身走出了这间破碎的房间。
“孟小董在大川市。只要到了那里,哪怕是梨园主,也得掂量掂量。”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