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车停下了。
并不是那个戴斗笠的车夫想停,而是因为方镜站在了路中间,背后的货箱散发出一种极为霸道的“路障”气息,强行截断了前方的灵异磁场。
两匹纸马不安地躁动起来,纸糊的马蹄在空气中乱蹬,发出“哗啦哗啦”的纸张摩擦声。
“活人回避,死人赶路。”
那个赶车的车夫没有抬头,斗笠下传出一个干涩得像是两块木头摩擦的声音:“朋友,拦错车了。这是去黄泉路的车,活人坐上去,是要折寿的。”
又是个行家。
但听他说话的逻辑,似乎不是鬼,而是一个驾驭了灵异力量的活人,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异类。
“折寿?”
方镜迈著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马车。他那张长满尸斑的脸在纸马车挂著的绿灯笼照耀下,显得比鬼还狰狞。
“我这人命硬,嫌命长。正好想折一点。”
他走到车夫面前,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根红色的眉笔,笔尖对准了车夫的咽喉。
“下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车夫斗笠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感受到了那根眉笔上散发出的恐怖诅咒气息——那是源头厉鬼的衍生诅咒,只要被划上一道,必死无疑。
“好汉好汉有话好说。”
车夫认怂了。在民国灵异圈,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对一个拿着必死诅咒之物、背着恐怖货箱的疯子,硬刚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老老实实地跳下车,把手里的招魂幡鞭子递了过来。
“这纸马是用尸油喂的,只能走阴路。您要是想去阳间的地界,这车怕是”
“去大川市。”
方镜打断了他的话,接过鞭子,笨拙地爬上了车辕。
“大大川市?”车夫愣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那种鬼地方,现在还有人敢去?听说那边最近闹得厉害,满城的活人都快死绝了”
“少废话。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滚。”
方镜没心情听他唠叨。他现在的状态每拖一分钟都是煎熬。
车夫不敢多言,连忙后退融入了黑暗的迷雾中,连那口棺材形状的车厢都没敢要。
方镜坐在赶车的位置上,学着车夫的样子抖了抖手中的招魂幡鞭子。
“驾!”
两匹纸马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四蹄生风,拉着沉重的黑棺材车厢,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虽然是纸马,但速度极快,而且极其平稳。
只不过,方镜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纸马车确实是要“油”的。
每跑一段路,方镜就感觉自己体内的生机被身下的车辕吸走一分。这辆车在通过接触,汲取驾驭者的生命力作为动力。
“该死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方镜咬著牙,强忍着那种被抽血一样的眩晕感。
他不能停。
“我叫方镜,我正在慢性自杀。”
人皮纸在颠簸中给出了评语:
“这辆车是扎纸匠那一脉的作品,专门用来运送厉鬼。活人坐上去,就像是把蜡烛扔进了火炉里。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我还没到大川市,就会先变成一具干尸。”
“但我别无选择。梨园的追兵就在后面,那个花脸戏子的死讯已经传回去了。如果我停下,等待我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鬼戏’。”
“大川市那里有一个叫孟小董的女人。她是我的希望,也可能是我的掘墓人。”
纸马在荒野的阴路上狂奔了一天一夜。
方镜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和这辆车融为一体了。他的双手僵硬地死死抓着缰绳,意识已经模糊,全靠着一股求生的执念在支撑。芯捖夲鉮栈 首发
终于,在第二天黄昏的时候。
前方的迷雾逐渐散去,一座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川市。
这座在未来会被灵异彻底沦陷的城市,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显露出了它的不详。
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也没有战火的喧嚣。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静静地矗立在昏黄的夕阳下。城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进出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烂的香味。
那是尸臭混合著某种老旧脂粉的味道。
方镜勒住了纸马。
此时的两匹纸马已经破破烂烂,身上原本鲜艳的颜色也变得灰白,显然是灵异力量耗尽的征兆。
“到了”
方镜艰难地从车上爬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现在的样子,比那两匹纸马好不到哪去。眼窝深陷,皮肤干枯贴骨,满脸的尸斑已经连成了一片,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干尸。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方镜背着货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大川市的城门。
城里很安静。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没有吆喝声。
方镜走在街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有人。
有很多老人。
街道上,屋檐下,几乎随处可见穿着旧式衣裳的老人。他们有的坐在摇椅上晒太阳(虽然并没有太阳),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发呆。
但奇怪的是,整座城市里,看不到一个年轻人,甚至看不到一个中年人。
全是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
而且,这些老人的动作都很慢,表情都很慈祥,慈祥得有些僵硬。
方镜路过一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身边时,那老太太突然抬起头,冲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得不像是人类。
更重要的是,方镜闻到了那个老太太身上,有一股和刚才城门口闻到的一样的味道——腐烂的脂粉味。
“活人?死人?还是替死鬼?”
方镜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孟小董的能力是制作替死娃娃,可以通过娃娃来转移必死的诅咒,甚至某种程度上实现不死。
难道这满城的老人,都是孟小董的作品?
方镜没有回应那个老太太的笑容,而是快步离开。
他按照之前那个走阴人给的地址——或者说,按照这个时代的某种灵异指引,向着城中心的一座古宅走去。
既然是为了复活亲人,那么孟小董一定住在阴气最重、最适合养尸的地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方镜停在了一座巨大的深宅大院门前。
这宅子比周围所有的建筑都要古老,黑色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朱红色的大门斑驳脱落,透出一股浓浓的腐朽气息。
门楣上没有挂匾额,只挂著两个惨白惨白的纸灯笼。
在大门的一侧,跪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方镜瞳孔微微一缩。
那具尸体穿着灰色的对襟短褂,背上背着个破竹筐。
正是那个在鬼市外给方镜指路、接了方镜那张三元鬼钱的走阴人。
此时,这个走阴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那张带血指印的纸钱,高高举过头顶,姿势虔诚而僵硬。
但他已经死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七窍流血,身体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而在他的胸口,插著一根生锈的大头针。
那是一根用来缝制布娃娃的大头针。
死了?
送信的人死了,钱还在手里捧著。
这说明主人家收到了信,但不收这个礼,甚至杀了送信的人来立威。
“好霸道的性格。”
方镜看着走阴人的尸体,心中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涌起一股疯狂的赌性。
孟小董杀了送信人,说明她看懂了信里的意思——有人能帮她复活亲人。
她不收钱,是因为她觉得这张鬼钱是在侮辱她,或者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既然不收钱,那就收命吧。”
方镜深吸一口气,迈过走阴人的尸体,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他没有敲门。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门,然后猛地向后一撞。
“轰!”
背后的黑铁货箱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这不是敲门,这是砸门。
“鬼市货郎方镜,前来拜山!”
方镜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孟小董!你想复活的人,我有办法!但我快死了!我要是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帮你!”
他在赌。
赌这个民国七老之一,现在的疯婆子,对于复活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大门纹丝不动。
但几秒钟后。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吹得方镜脸上的尸斑都在隐隐作痛。
门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个苍老、阴森、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治不好我的家人,就把你的皮留下来做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