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很硬,也很冷。
方镜躺在上面,头顶是晃动的烛光。他能看到房梁上挂著的一排排风干的人皮,那些人皮随风摆动,像是在对他招手。
孟小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和针线,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猪肉。
“你的五脏六腑都被尸气侵蚀了,骨头也黑了。如果不是那个箱子吊着你一口气,你早就是一堆烂泥了。”
孟小董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普通的治疗没用。要想活下去,得把你身上坏掉的部分切掉,换上能承载灵异的东西。”
“换什么?”方镜问。
“换娃娃的材料。”
孟小董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抱出了一堆东西。
那是一团团浸泡在某种黄色油脂里的棉花,几块发黑的老人皮,还有一卷散发著腥味的丝线。
“这是我特制的尸油棉,能吸纳灵异,防止腐烂。这皮是几百年的老尸皮,韧性好,能锁住阴气。”
她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过程会很疼。但我这里没有麻药。你要是叫出声来,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动手吧。”
方镜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嗤——”
冰冷的刀锋划开了他胸口那块最大的尸斑。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黑色的脓水涌了出来。
剧痛。
那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切割,更像是灵魂被撕裂。方镜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把嘴唇都咬烂了,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感觉到孟小董的手在他胸腔里掏挖,将那些坏死的烂肉一块块割下来,扔在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然后,她将那些冰冷的、油腻的“尸油棉”塞进了方镜的身体里。
填充、压实、再填充。
方镜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布娃娃。
“你的脊椎”
孟小董的手摸到了方镜背后的脊椎骨。那里是货箱连接最紧密的地方,几根黑色的血管已经完全融合进了骨头里。
“这骨头不能动。动了箱子会失控。”
孟小董皱了皱眉:“我只能在外面给你加一层皮,帮你分担一部分箱子的侵蚀。”
她拿起那块发黑的老人皮,覆盖在方镜的背上。
然后是针线。
“穿针引线”
孟小董嘴里哼著诡异的小调,手中的银针刺穿了方镜的皮肤,将那块老人皮和方镜原本的皮肉缝合在一起。
每一针下去,都带着一股阴冷的灵异力量,将两者强行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方镜的意识几度昏迷,又被剧痛唤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了。”
孟小董剪断了线头,拍了拍方镜的胸口:“起来走两步。”
方镜缓缓睁开眼睛。
他从桌子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原本那个腐烂、发黑的躯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布满了缝合线、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灰白色的新躯体。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
没有僵硬感,反而充满了力量。那种时刻折磨着他的阴冷剧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的触感。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
或者说,心跳非常微弱,隔着厚厚的尸油棉,几乎感觉不到。
“多谢。”
方镜跳下桌子,活动了一下四肢。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虽然这种“好”是创建在非人的基础上的。
“我叫方镜,我现在是一个怪物。”
怀里的人皮纸给出了鉴定:
“孟小董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她把我改造成了一个半人半偶的存在。尸油棉代替了血肉,老尸皮锁住了灵异。我现在对厉鬼复苏的抗性大大增强。”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在缝合的时候,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个后门。那是一根红线,连接着我的心脏部位。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我。”
“我从货箱的奴隶,变成了孟小董的备用娃娃。”
方镜看着脑海中的血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孟小董会留一手。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民国,信任是最廉价的东西。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活下去,当谁的棋子都无所谓。况且,棋子也是可以变成棋手的。
“身体修好了,该谈正事了。”
孟小董擦了擦手上的尸水,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起来:“你说你能锁住意识。现在,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她走到大厅的角落,打开了一个黑色的坛子。
坛子里冒出一股黑烟,这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痛苦地扭曲著,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哀嚎。
“这是我从外面抓来的一只鬼。它有意识,但是很混乱,总是想跑。”
孟小董指著那团黑烟:“我要你用你的箱子,把它的意识剥离出来,单独保存。如果做不到”
她手中的剪刀微微张开:“我就把你刚缝好的皮再拆开。”
方镜看着那团黑烟。
这是一只拥有一定智慧的厉鬼,虽然比不上源头鬼,但也比外面的那些孤魂野鬼强得多。
“小意思。”
方镜背后的货箱再次震动。
他现在状态恢复,对货箱的控制力也上了一个台阶。
“收!”
几道黑色的锁链飞出,瞬间缠住了那团黑烟。
但这一次,方镜没有让货箱直接吞噬。
他在意识里下达了一个极其精细的指令:“肢解!只要意识!”
货箱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但还是执行了指令。
锁链在空中猛地一勒。
“撕拉!”
那团黑烟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纯粹的黑色阴气,被直接吸入箱底变成了养料。
另一半是一张半透明的、惊恐的人脸。
方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刚才在桌上顺手拿的小玻璃瓶,那是孟小董用来装眼珠子的。
他控制着锁链,将那张半透明的人脸硬生生地塞进了玻璃瓶里。
“封!”
方镜迅速盖上瓶盖,并在瓶口贴上了一张从货箱里吐出来的“鬼钱”碎片作为封印。
那个玻璃瓶里,那张微小的人脸正在疯狂地撞击瓶壁,但怎么也出不来。
它还活着。
它的意识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没有消散,也没有复苏。
“这就是你要的锁魂。”
方镜将玻璃瓶扔给了孟小董。
孟小董手忙脚乱地接住瓶子,捧在手里死死地盯着看。
她的眼神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了狂喜。
“真的真的可以”
她颤抖着手指抚摸著瓶子:“只要有了这个,只要我能找到那位的招魂幡,把他召回来,然后锁住,再放进我做的身体里。”
“哈哈哈哈!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孟小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种疯癫的样子,让满大厅的白蜡烛都在剧烈摇晃。
方镜冷眼旁观。
他知道,孟小董所谓的“复活”其实是一条死路。原著里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真正复活亲人,只留下了一堆恐怖的替死娃娃。
但他不会说破。
这是一个完美的筹码。只要孟小董还抱有希望,方镜就是她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孟老板。”
方镜打断了她的狂笑:“实验成功了。我们的交易算是达成了一半。我现在需要离开大川市,但我惹了点麻烦。”
“麻烦?”孟小董心情大好,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瓶,头也不抬地问:“什么麻烦?”
“梨园。”
方镜吐出两个字:“我在来的路上,杀了一个唱戏的。现在梨园的主人可能正盯着我。”
孟小董的手指顿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梨园那个老不死的东西?”
她站起身,身上那股源头鬼的气势轰然爆发:“他算个什么东西?只会躲在戏台后面唱阴戏的废物。”
“你现在是我孟家的人。哪怕是一条狗,也轮不到他来打。”
孟小董从桌上拿起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穿着红色肚兜的瓷娃娃,扔给了方镜。
“拿着这个。”
“这是替死鬼娃。只要你带着它,梨园的声音诅咒就会被转移到娃娃身上。”
“滚吧。别死在外面。等我准备好了招魂的材料,我会让纸人去找你的。”
方镜接过那个冰凉的瓷娃娃,看着那娃娃脸上栩栩如生的笑容,心中微动。
替死鬼娃。
这可是保命的神器。有了这个,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这一趟大川市之行,虽然把自己变成了怪物,但也算是赚大了。
“多谢孟老板。”
方镜没有多废话,转身就走。
他知道,孟小董现在急着去研究那个玻璃瓶,没空理他。而他也必须尽快离开,利用这个间隙,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走出孟家古宅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但大川市依旧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
方镜背着箱子,怀里揣著替死鬼娃和人皮纸,摸了摸自己没有心跳的胸口。
“身体是借的,命是拼的。”
他看着远处荒凉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容:
“下一站,该去哪里找点‘老坟土’把这个贪吃的箱子彻底填饱呢?”
“罗千。”
人皮纸给出了答案:
“去找那个埋尸体的人。只有他的坟土,能埋葬货箱的贪婪。但那是个比孟小董更危险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