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但大川市的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块发霉的裹尸布。
一辆破旧的黑色马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疾驰。拉车的是两只眼睛冒着绿光、浑身腐烂的黑色恶犬，它们跑起来没有蹄声，只有利爪抓挠地面的沙沙声。
车厢里，方镜靠在那个黑漆漆的棺材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穿着红肚兜的瓷娃娃。
“替死鬼娃”
方镜喃喃自语，手指划过娃娃冰冷的脸庞。
他现在的触觉很迟钝。
孟小董的手艺确实没得说，那种时刻折磨着他的、内脏腐烂的剧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隔着厚棉被触摸世界的“闷”感。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
那里填充的是浸泡了尸油的棉花，虽然赋予了他行动能力，却也带走了他作为活人最后的体征。
“我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方镜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嘴角勾起了弧度，但他那张脸皮却像是贴上去的面具，牵动得有些僵硬。
“我叫方镜，我现在是一个不仅背着鬼，身体里还塞满了死人棉花的怪物。”
怀里的人皮纸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字迹幽幽浮现：
“我失去了一颗跳动的心脏，但这笔交易是划算的。因为那颗心脏本来就已经烂透了。现在的我，只要不被拆成碎片，就很难死掉。”
“但我并没有获得自由。我的心脏部位有一根红线，那是那个裁缝留下的狗链子。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把我的内脏抽出来，让我变成一具空壳。”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喂饱背后的箱子。”
“箱子还在变重。它在消化之前的战利品，也在孕育更大的饥饿。我必须在它彻底把我也吃掉之前，找到那个埋尸体的地方。”
方镜合上人皮纸，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大川市已经被甩在身后，周围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按照人皮纸的指引，他要去的地方叫“罗千的坟场”。
在方镜的认知里，这个罗千大概是个和那个走阴人差不多的角色，顶多就是个守着乱葬岗、靠死人发财的民间驭鬼者。
“一个埋尸体的老头，手里有些特殊的坟土。”
这是方镜对罗千的全部印象。
他觉得，只要自己拿出足够的鬼钱，或者展示一下货箱的武力，从那个老头手里买一铲子坟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连大川市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孟小董，最后不也跟他达成了交易吗？
“叮铃铃”
就在这时，手中的黑色铃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马车猛地一个急刹。
惯性让方镜差点撞上前面的棺材板。他稳住身形，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那两只拉车的恶犬此刻正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方镜跳下马车，看向前方。
原本平坦的官道，在这里断绝了。
前方的路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泥土松软、潮湿，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而在那片黑土地的尽头，连绵起伏著无数个小土包。
雾气在这里变成了暗黄色，像是烧纸钱时冒出的烟。
那种压抑感，比鬼市还要沉重。
“这就是坟场？”
方镜眯起眼睛。
他虽然不知道罗千是谁，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这片土地，仿佛是活的。每一寸泥土都在呼吸，都在渴望着什么。
背后的货箱突然震了一下。
“咚！”
这一声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紧接着，方镜感觉到脊椎一阵发烫。货箱并不是在“兴奋”，而是在忌惮。
是的，这个天不怕地怕、连源头鬼都敢吃的箱子，在面对这片坟场时，竟然表现出了一种类似于遇到天敌的紧张感。
“连箱子都怕？”
方镜的心里打了个突。
但他没有退路。
货箱的重量每时每刻都在增加，那是即将复苏的征兆。如果不找到坟土来压制，他这具刚缝好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天。
“把车留在这儿。”
方镜拍了拍那两只恶犬的脑袋。这两只狗是灵异产物，如果强行带进去，可能会被这片土地直接吞掉。
他独自一人，背着沉重的黑铁货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那片黑褐色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很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公分。
那种触感很恶心，就像是踩在腐烂的肉泥上。
而且，周围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这松软的泥土吞噬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
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荒野，而是密密麻麻的坟包。这些坟包有的立著残破的石碑，有的只是一个小土堆，有的甚至已经露出了棺材角。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坟海。
方镜走在坟包之间的小径上，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突然。
一只苍白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座新坟的泥土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方镜的脚踝。
那只手力大无穷，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方镜的皮肉里。
“留下”
一个沙哑、沉闷的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活人留下”
普通的厉鬼袭击？
方镜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控制货箱发动反击。
但就在这时，人皮纸在他怀里疯狂发烫，血字几乎是喷涌而出：
“别动箱子！！！”
“这里的规则是‘埋葬’！一旦箱子爆发灵异，会被这片土地视为挑衅。到时候，不仅仅是这只手，整片坟场的所有坟墓都会裂开，把我也埋进去！”
“用鬼钱！这里的鬼，只是想讨个安家费！”
方镜动作一僵，硬生生止住了想要开箱的冲动。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值三元的鬼钱，扔在了那座坟头上。
“拿去买棺材。”
那只抓住他脚踝的手，在接触到鬼钱的一瞬间，猛地松开了。
紧接着，那张鬼钱被迅速卷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坟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也是个贪财的地方。”
方镜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抓破的裤脚。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当那张带有货箱气息的鬼钱被埋入地下后，整片坟场的泥土，似乎都微微蠕动了一下。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而在坟场的深处，一个正拿着铁锹、佝偻著背影的老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浑浊得像是泥浆一样的眼睛，看向了方镜所在的方向。
“生面孔，不懂规矩。”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泥土在摩擦：
“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那就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