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方镜已经数不清自己路过了多少座坟。这里的空间似乎是折叠的,无论怎么走,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土包。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背后的货箱越来越沉。
那种沉重感不再是单纯的重量,而是一种下坠感。就像是地底下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死死地拽著货箱,想要把它从方镜背上扯下来,拖进泥土深处。
“这地方邪门。”
方镜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尸油。
他看向手中的人皮纸,想寻求下一步的指引。
但这人皮纸此刻却像是个哑巴,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只是不断重复著一句话: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
方镜的心跳开始加速。
人的本能是,当有人告诉你不要回头时,你会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身后有什么。
“沙沙沙沙”
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铁锹铲土的声音。
一下,两一下。
非常有节奏,而且越来越近。
方镜咬著牙,强忍住回头的冲动。他盯着前方,大声喊道:“我是来做生意的!我想买点坟土!”
声音在空旷的坟场里回荡,没有回音,只有那种铲土声依旧在逼近。
突然。
那种铲土声停了。
一只冰冷、粗糙,满是泥垢的手,搭在了方镜的肩膀上。
“年轻人,买土可以。但你这箱子得留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贴著方镜的耳边响起。
方镜浑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
他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以他现在半人半偶的感知力,再加上货箱的警觉,哪怕是一只厉鬼靠近他五米之内都会有反应。
但这只手,就像是凭空长在他肩膀上的一样。
“你是罗千?”
方镜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冷冷地问道。
“名字只是个代号。”
身后的老人似乎笑了笑,那只手微微用力,方镜感觉自己的肩膀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倒是你背上的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它很饿,它想吃这片地。”
“既然它想吃,那我就把它埋了,让它吃个够。”
话音未落。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
这不是灵异袭击,这纯粹是规则层面的压制。
方镜感觉自己脚下的泥土瞬间变成了流沙。他的双腿直接陷了下去,紧接着是腰部、胸口
“活埋!”
方镜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被这片大地吞噬。
而且,背后的货箱竟然没有任何反抗!
在鬼市里大杀四方、连鬼账房都敢呲牙的货箱,此刻就像是一只遇到了老虎的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任由泥土将它覆盖。
这就是位格的差距。
罗千,民国七老之一,坟场的主人。在他的地盘上,就算是货箱这种未来的神器,现在也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该死!动啊!”
方镜拼命挣扎,试图激活货箱。
“别白费力气了。”
罗千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这箱子里的鬼太多,太杂。它本来就不稳定。到了我的地盘,这些鬼都想入土为安。”
泥土已经没过了方镜的脖子。
那种窒息感,混合著泥土的腥臭味,让方镜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这种绝望不同于鬼市那种可以博弈的危机。这是一种纯粹的、力量悬殊的碾压。
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对手长什么样都做不到。
“要死了吗”
方镜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天空,视线逐渐被黑色的泥土遮蔽。
就在泥土即将封住他口鼻的最后一刻。
“交易!”
方镜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我有鬼眼之主的线索!”
“哗啦。”
下沉的趋势,瞬间停止了。
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开了一点力度。
泥土停在了方镜的嘴边,他甚至吃进了一嘴的泥沙。
良久。
身后的罗千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少了一丝戏谑:
“你知道那只眼睛在哪?”
鬼眼之主。
那是罗千那一辈人最大的噩梦之一,也是他们一直在寻找和试图关押的源头。
方镜赌对了。
他虽然不知道罗千的具体背景,但他知道原著里,“鬼眼”是杨间的核心拼图,而它的源头“鬼眼之主”是被钉在弘法寺的。
而在民国时期,鬼眼之主还没有被彻底解决。这绝对是所有顶尖驭鬼者都在关注的情报。
“把我挖出来”
方镜喘息著,吐掉嘴里的泥土,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我们谈谈。”
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像是退潮一样向四周散开。
方镜狼狈地从坑里爬了出来。
他终于回过头,看清了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黑布衫、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铁锹的老农。他看起来普普通通,满脸皱纹,就像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老大爷。
但方镜知道,这个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厉鬼都要恐怖一万倍。
因为他站在那里,就仿佛代表着这片无尽的坟场。
罗千拄著铁锹,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方镜,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黑铁货箱上。
“箱子不错,人有点废。”
罗千给出了评价:“你这身体是小董缝的吧?也就是她喜欢摆弄这些破烂。”
他认出了孟小董的手艺!
这再次证实了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人。
方镜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反而冷静了下来。
“罗老前辈。”
方镜拱了拱手:“我是个生意人。我背着这箱子,就是为了关鬼。但我快压不住它了。我需要您的坟土。”
“我想用鬼眼之主的情报,换您一铲子土。这买卖,您做不做?”
罗千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腰间摸出一杆旱烟袋,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鬼眼之主在哪,我们几个老家伙大概都有数。但没人敢动。”
罗千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说道:“你的情报如果不值钱,我就把你连人带箱子一起埋了,正好给这片地施施肥。”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眼。”
方镜抛出了杀手锏。
这是人皮纸之前透露过的信息碎片,结合他看过的原著推测出来的。
“而且,我知道怎么把它拆开。”
这句话一出,罗千手中的烟袋锅子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睛,那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方镜的灵魂。
“拆开?”
罗千笑了,笑得有些渗人:“年轻人,话别说太满。张洞都不敢说能把它拆开。”
“张洞做不到,是因为他只有一双手。”
方镜拍了拍背后的货箱:“但我有这个。这是一个专门为了拆解和重组而诞生的东西。”
“只要您给我坟土,帮我压制住箱子的躁动,让我能完全掌控它。到时候,对付鬼眼之主,我就是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这是一场豪赌。
方镜在画大饼。他在利用罗千对源头鬼的忌惮,来为自己争取生存资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罗千磕了磕烟袋锅子,转身向着坟场深处走去。
“跟上。”
“既然你想玩大的,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但我这里的土,不是那么好拿的。你自己去挖。能不能活着带走,看你自己的命。”
方镜看着罗千佝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拿到了进入核心区域的入场券。
他背起箱子,迈著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脚下的路依旧泥泞,但他知道,这条路虽然通向地狱,但也通向力量。
“我叫方镜,我正在和一个掘墓人做交易。”
“我骗了他。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拆解鬼眼之主。我只是想利用他和我的箱子,去完成一次疯狂的博弈。”
“但在这个时代,真话往往没人信,谎言却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