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千走得很慢,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他每走一步,周围那些躁动的坟包就会安静几分。
这是一种无声的镇压。
方镜跟在后面,背上的货箱此刻出奇地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在瑟瑟发抖。货箱里的那些厉鬼拼图全都缩成了鹌鹑,仿佛感觉到了外面那个存在的恐怖。
这片坟场,是埋葬一切灵异的终点。
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周围的雾气从灰白色变成了暗黄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这种味道方镜很熟悉,那是尸体在泥土里烂透了之后特有的气味。
这里的坟包变少了。
不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小土堆,而是每隔几十米才有一座孤零零的大坟。
每一座坟前都立著一块无字的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如镜,因为常年被阴气侵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到了。”
罗千在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坟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坟上的土是黑色的,上面寸草不生。而在坟头的泥土里,隐约露出半截森白的骨头,像是在向路人招手。
“这里的土,每一粒都浸透了厉鬼的血。”
罗千转过身,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方镜:“你的箱子太躁,里面的东西太杂。想要压住它,普通的土不行,得用这种‘绝户坟’的土。”
他随手将手中那把生锈的铁锹扔给了方镜。
“当啷。”
铁锹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自己挖。”
罗千拿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丝:“规矩只有一条:只准挖三铲。多一铲,你就会被埋进去;少一铲,土压不住箱子,你会死在半路上。”
三铲?
方镜看着地上的铁锹,又看了看那座黑漆漆的老坟。
这听起来简单,但在灵异之地,越简单的规则往往蕴含着越大的杀机。
他弯腰去捡铁锹。
“嘶——”
手刚碰到锹把,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这把铁锹也是一件灵异物品!它上面沾染了无数死人的怨念,普通人碰一下估计手就废了。
好在方镜现在的身体是孟小董特制的。
那层“老尸皮”挡住了大部分诅咒,体内的“尸油棉”则吸收了侵入的寒气。
方镜握紧铁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老坟前。
“第一铲。”
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踩在锹头,狠狠地铲进了黑色的泥土里。
阻力极大。
就像是铲进了凝固的水泥里,又像是铲到了什么柔韧的皮革。方镜感觉铲刃在地下似乎切断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起!”
他低吼一声,双臂发力。
一铲黑土被带了出来。
在那黑土离开坟包的一瞬间,方镜清晰地看到,那土里竟然渗出了暗红色的鲜血。而在那被挖开的缺口处,几根惨白的手指正在疯狂地蠕动,想要抓住那些离开的泥土。
“咕噜”
背后的货箱突然震动了一下。
它闻到了味道。
这坟土里蕴含的灵异力量,对于货箱来说,既是毒药,也是补品。
方镜不敢迟疑,直接反手,将这一铲子带着血的黑土,拍在了背后的货箱上。
“滋滋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丢进了冰水里。
当坟土接触到黑铁货箱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黑烟升腾而起。货箱发出了痛苦的尖啸声,箱体表面的铁皮开始疯狂扭曲。
它在抗拒!
它不想被埋葬!
“给我吃下去!”
方镜双眼通红,死死按住铁锹。他在利用自己和货箱的连接,强行压制货箱的反抗,逼迫它接纳这些坟土。
“这里是罗千的地盘,你想死吗?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
他在意识里咆哮。
或许是感觉到了罗千那若有若无的注视,又或许是坟土的压制力太强,货箱的挣扎逐渐减弱。
那些黑色的坟土并没有掉落,而是像活物一样,迅速渗入了货箱表面的缝隙里。
原本漆黑光滑的铁皮,瞬间变得斑驳、粗糙,像是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第一铲,成功了。
但方镜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因为他看到,那座老坟裂开了。
因为被挖走了一铲土,坟里的平衡被打破了。
“第二铲必须快!”
方镜再次举起铁锹。
这一次,当铁锹铲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铲到的不是土,而是一只手。
一直冰冷、僵硬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铁锹的刃口。
“还给我”
一个幽怨的声音从坟墓的裂缝里传出。
与此同时,方镜感觉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无比,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这是坟场的反击。
你要挖它的肉,它就要你的命。
如果不松手,方镜会被一起拖进坟里埋掉;如果松手,这第二铲土就废了,一旦废了,这趟就白来了。
“滚开!”
方镜也是发了狠。他猛地晃动了一下背后的货箱。
虽然货箱被第一铲土压制了,但它本质上还是那个贪婪的源头。
几根黑色的锁链从货箱底部射出,顺着方镜的腿钻进了泥土里。
以毒攻毒!
用货箱的吞噬灵异,去对抗坟里的死尸。
地底下传来了激烈的撕扯声。
方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撕成两半。一半在下沉,一半在被货箱往上提。
“起啊!!”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中的铁锹猛地一撬。
“咔嚓。”
那只抓住铁锹的鬼手被硬生生铲断了。
第二铲土,带了出来。
这一铲土里,混杂着半截断手,还在微微抽搐。
方镜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转身,将这铲土糊在了货箱的侧面。
“轰!”
货箱重重地往下一沉。
那种压制力成倍增加。原本还时不时有黑烟冒出的缝隙,此刻被这混著断手的坟土死死堵住。
货箱安静了。
那种时刻想要吞噬周围一切的饥饿感,第一次被那种厚重、死寂的“埋葬”感所取代。
还剩最后一铲。
方镜看向罗千。
老人依旧在抽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灵异对抗,就像是看小孩子玩泥巴。
但对于方镜来说,这最后一铲,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因为前两铲土挖走后,那座老坟已经塌了一半。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而在那个洞口里,一张惨白的脸,正死死地盯着方镜。
那不是普通的厉鬼。
那是一只被罗千埋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恐怖存在。现在,封印它的土少了,它要出来了。
方镜握著铁锹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一铲子下去,必须要正中那只鬼的脑门,连鬼带土一起挖出来,否则一旦让它跑出来,这片坟场可能会暴动。
“我叫方镜,我在挖坟。”
“但我挖出来的可能不是土,而是我的死期。”
“那个洞里的东西在笑。它在等我把铁锹伸过去。”
“不能用普通的挖法。得用黄金。”
人皮纸的提示虽然简短,但却极其关键。
黄金?
方镜浑身一震。他身上确实有黄金,那是之前卖鬼货换来的,还有那个装着鬼眼之主意识碎片的瓶子上也贴著金箔。
但他手里没有金子做的铁锹。
不对。
方镜突然看向了自己背后的货箱。
货箱是黑铁做的,但在货箱的最底部,那个用来排泄废料的抽屉边缘,镶嵌著一圈暗金色的金属。
那不是装饰。
那是货箱制造者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黄金封印。
方镜没有时间多想。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扔掉了手中的铁锹。
“我不挖了。”
方镜转过身,背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然后,他猛地向后倒去。
“既然你要出来,那就直接进我的箱子吧!”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桥梁,将背后的货箱直接压在了那个即将复苏的坟洞上。
准确地说,是用货箱底部那一圈黄金封印,对准了那个洞口。
“轰隆!!”
一声巨响。
货箱砸进了坟包里。
与此同时,货箱底部的“吞噬”口全开。
那只准备冲出来的厉鬼,正好撞在了枪口上。它还没来得及发威,就被那股来自货箱深处的巨大吸力锁定。
而与此同时,因为货箱的重压,坟包彻底塌陷。
无数黑色的老坟土,顺着塌陷的趋势,疯狂地灌入那个洞口,也灌入了压在洞口的货箱底部。
这是,自动装填!
利用厉鬼复苏的冲击力,和货箱的吞噬力,强行将这最后一铲土,直接吸附在了货箱的最底层。
“啊——!”
地底下传出一声不甘的惨叫,随后戛然而止。
那只鬼被压回去了,或者说,被夹在了坟土和货箱之间,成为了新的“粘合剂”。
方镜躺在塌陷的坟坑里,背后的货箱已经彻底不动了。
它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种沉重不是那种虚浮的鬼压床,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如同背负了一座山的质感。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