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镜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他现在的样子极其狼狈。那一身反穿的军大衣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和腐烂的草根,脸上、头发上全是坟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的那个箱子。
原本的黑铁货箱,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泥壳。那泥壳凹凸不平,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指骨和碎肉镶嵌在里面。它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金属货箱,反而更像是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棺材。
竖着的棺材。
一股死寂、阴沉的气息环绕着它。那种原本肆无忌惮向外扩散的“贪婪”被彻底封锁在了泥壳之下。
“不错。”
罗千磕掉了烟袋锅里的灰,终于正眼看了方镜一眼。
“有点胆色。居然敢用箱子去堵坟眼。”
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底下的东西,当年可是费了我好大力气才埋进去的。现在好了,成了你箱子的一块垫脚石。”
方镜喘著粗气,费力地直起腰。
重。
太重了。
加上了老坟土的压制,货箱的重量至少翻了两倍。如果不是孟小董给他换了尸油棉填充的身体,加强了骨骼的承载力,光是这一压,就能把他压成肉泥。
但这种重,让他感到安心。
因为那种时刻担心箱子会复苏、会把他也吃掉的恐惧感消失了。
现在的货箱,就像是一把入了鞘的刀。虽然依旧凶险,但至少不会伤到持刀人。
“多谢罗老成全。”
方镜有些艰难地拱了拱手。
“别谢我。这是交易。”
罗千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冷漠:“你说你知道怎么拆解那只眼睛。我不问你具体怎么做,我只看结果。”
“这层坟土,大概能帮你压制那个箱子三个月。”
“三个月后,坟土里的灵异会被箱子消化干净。到时候,它会变得比现在更饿,更凶。”
罗千指了指这片无尽的坟场:“如果到时候你没把那只眼睛带回来填坑,你就自己躺回刚才那个坑里去吧。”
三个月。
这就是方镜争取来的时间。
也是这层黄金泥壳的保质期。
“晚辈明白。”
方镜点了点头。三个月,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滚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罗千转过身,继续去巡视他的坟场,背影在昏黄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孤独而恐怖:“记住,出了这个门,别说你认识我。我只是个埋死人的。”
方镜背着那口“棺材”,一步一步走出了坟场。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
当他再次踏上那条断头的官道时,那两只拉车的恶犬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但当它们看到方镜——尤其是看到方镜背后那个满是泥土的箱子时,眼中的绿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和埋葬的本能畏惧。
方镜爬上马车。
“回大东市。”
方镜下达了指令。
他没有选择回大川市,也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选择了大东市。
因为那是王家的地盘。
在大纲的规划中,那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摆钟。
要想对付未来的那些源头鬼,光靠现在的货箱还不够。他需要掌控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马车重新启动。
在颠簸的车厢里,方镜靠着那个已经变成“泥棺材”的货箱,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头部: 还是陈三的头,但意识完全是方镜的。人皮纸贴在胸口,随时提供情报。
躯干: 孟小董的杰作。尸油棉填充,老尸皮缝合。没有痛觉,没有心跳,防御力极强,能隔绝大部分灵异侵蚀。
心脏: 只有一根红线牵引,那是孟小董的后门。
四肢: 依然是陈三的手脚,但经过坟土气息的冲刷,那种黑色的尸斑被压制了下去,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岩石质感。
背后: 货箱。内含几十只低级厉鬼,外层覆盖罗千的老坟土。处于死机压制状态。
“这算什么?”
方镜在心里问自己:“缝合怪?还是移动的坟墓?”
“我叫方镜,我现在是一个行走的拼图。”
人皮纸适时地给出了总结:
“我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的范畴。我是由三个顶尖驭鬼者的灵异拼凑而成的怪物。”
“现在的我,勉强有了在这个民国乱世立足的资本。”
“但这仅仅是平衡的开始。三个月,我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新的源头鬼,喂给箱子,或者,找到更强的拼图来强化我自己。”
“大东市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一座古宅,宅子里有一口钟。那口钟能重启时间。”
“但那里也住着一家子疯子。那对夫妻,可比罗千和孟小董难缠得多。”
方镜睁开眼睛,看着手中那枚黑色的铃铛。
难缠?
那是肯定的。
但他现在也不是软柿子了。
“三个月”
方镜摸了摸背后粗糙的泥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冷触感。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到了目的地,而是被人拦住了。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鬼,没人会拦车。
方镜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身影。那东西手里提着一个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是一只拦路鬼。
看样子级别不高,大概也就是限制级的厉鬼。
那鬼看到马车停下,刚想飘过来索命。
方镜没有动,也没有摇铃铛。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背后的泥棺材对准了那只鬼。
没有任何动作。
仅仅是因为货箱上沾染的那层坟土气息,以及箱子内部透出的那一丝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源头威压。
“噗。”
那只提着灯笼的鬼,在距离马车还有十米远的地方,突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直接消散了。
它被吓散了。
或者说,它被这口“棺材”散发出的必死规律给直接震碎了灵异拼图。
这就叫压制。
这就是方镜现在拥有的力量。
“走。”
方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两只恶犬发出一声低吼,拉着马车碾过那只鬼消散的地方,向着大东市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那飞扬的尘土中,方镜的身影显得越发诡异。
他背着棺材,却要去敲响时间的门。
这一去,大东市的王家古宅,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