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罗千的坟场已经是第四天了。
那辆由两只恶犬拉着的黑色鬼车,并没有像方镜想象中那样一日千里。鬼车的速度虽然快,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不走活人的路,只走阴路。
而阴路上,总是充满了各种未知的阻碍。
有些地方阴气太重,连鬼车都不敢硬闯,只能绕路;有些地方则盘踞著不知名的厉鬼,需要方镜用鬼钱“买路”或者用货箱震慑才能通过。
这一路走走停停,大东市依然还在遥远的天边。
“停一下。”
方镜敲了敲车厢板。
鬼车在一片枯树林边缓缓停下。两只恶犬吐著黑色的舌头,趴在地上喘息。它们虽然是鬼物,但在连续奔波了四天后,灵异力量也消耗巨大,身形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方镜从车上跳下来。
他现在的样子很怪。反穿着一件满是泥垢的破军大衣,背着一口黑褐色的泥棺材,脸色灰白如纸,动作僵硬。
他走到路边的一棵树旁,伸手摸了摸背后的箱子。
原本湿润、紧致的老坟土,此刻竟然出现了干裂的迹象。几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箱子表面,像是一张张渴望张开的小嘴。
“饿了。”
方镜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是他饿了,他那尸油棉填充的身体不需要吃饭,是箱子饿了。
罗千的坟土确实厉害,强行压制了货箱的躁动。但这种压制不是永久的。货箱是一个活着的、贪婪的源头,它在不断地消化、侵蚀著表面的坟土。
如果不定期给它喂食,它就会反过来吃掉这层保护壳,然后吃掉方镜。
“我叫方镜,我的时间不多了。”
怀里的人皮纸在这个阴沉的午后再次浮现出血字:
“我以为贴上了坟土就能高枕无忧三个月。但我错了。罗千只说了坟土能坚持三个月,但他没说箱子的食欲。”
“箱子有它自己的生物钟。每隔七天,它必须进食一次。它需要新鲜的厉鬼,或者海量的活人怨气来维持活性。”
“今天是第四天。它开始痒了。如果到了第七天还不开张,它就会把那层坟土当成饼干吃掉。”
“我必须做生意。不管在哪里,不管卖给谁。”
七天。
这就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方镜合上人皮纸,看向远处。
枯树林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黑烟滚滚,火光冲天。风中送来了熟悉的味道——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那种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恐惧与绝望。
那是人气。
但不是活人的生气,而是死人的死气。
“前面是个镇子。”
方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屠夫看到养猪场的冷漠。
“去那边。”
他重新爬上马车,摇动了手中的黑色铃铛。
两只恶犬虽然疲惫,但闻到了远处那浓烈的血腥味,顿时精神一振,眼中的绿光重新亮起,拉着马车向着那个燃烧的城镇狂奔而去。
黑水镇。
这原本是一个繁华的水陆码头,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一支路过的军阀部队,因为缺粮饷,直接对这个镇子进行了洗劫。
“砰!砰!”
枪声在街道上此起彼伏。
“大帅有令!男的杀光,女的带走!挖地三尺,把大洋都给老子找出来!”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横肉的军官挥舞著马刀,在街道上狂笑。
街道两旁躺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小溪,流进旁边的黑水河里,把河水都染红了。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抢劫,这是屠杀。
而在这种极致的负面情绪笼罩下,镇子的上空开始凝聚起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黑云。那是怨气。
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民国,这种规模的屠杀往往是厉鬼诞生的温床。
突然。
一阵诡异的铃铛声,穿透了枪炮声,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清脆、阴冷,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凉的寒意。
“什么声音?”
那个满脸横肉的军官勒住马缰,皱着眉头看向镇口的方向。
只见漫天的烟尘中,一辆破旧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两只黑狗大得像牛犊子,眼睛冒着绿光。
车上坐着一个背着泥棺材的怪人。
“妈的,装神弄鬼!”
军官啐了一口唾沫,举起手里的驳壳枪:“哪来的丧门星?给老子崩了他!”
“砰!砰!砰!”
几声枪响。
子弹呼啸著飞向那辆马车。
但在靠近马车三米范围时,那些子弹就像是射入了一层看不见的胶水里,速度骤减,最后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马车没有停。
它碾过地上的尸体,碾过流淌的血水,一直走到镇子的正中央——也就是尸体堆积最多的地方,才缓缓停下。
方镜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举著枪、一脸惊恐的大兵,也无视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只是解开了背上的铁链。
“轰!”
那口沉重的“泥棺材”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水。
方镜伸手,在棺材盖上轻轻拍了三下。
“既然都死了这么多人,别浪费。”
他环视四周,那张僵硬的死人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鬼市,开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原本还是白天的天空,瞬间黑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某种灵异领域强行覆盖了现实。
一股浓郁的灰雾,以那口泥棺材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枪声停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无论是杀人的兵,还是被杀的民,此刻都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虫子,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只有思维还在转动,只有恐惧在无限放大。
而在那灰雾的最深处,那个怪人站在棺材旁,从怀里掏出了一盏没有油的灯,和一块破破烂烂的白布。
他把白布铺在满是鲜血的地上,点燃了那盏绿色的尸油灯。
那不是在救人。
那是在摆摊。
在这个充满死亡的修罗场里,他要做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