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灰雾笼罩的死寂空间。
这里的规则被改写了。不再是军阀说了算,也不是阎王爷说了算,而是那个站在泥棺材旁边的货郎说了算。
方镜站在摊位后,那盏尸油灯发出的幽绿光芒,照亮了他那张满是尸斑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且可控的状态下开启鬼市。
有了罗千坟土的压制,货箱不再是一味地狂暴吞噬,而是变得“挑食”起来。它需要高质量的交易,或者海量的负面情绪来转化为鬼钱。
“咕噜”
泥棺材里传出了饥饿的鸣叫声。
周围那些僵住的活人身上,开始飘出一缕缕黑色的烟雾。那是他们的恐惧、怨恨、杀意。
这些烟雾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被吸入棺材的缝隙里。
但这还不够。
这些只是开胃菜。
“谁是头儿?”
方镜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那个骑在马上、保持着举枪姿势的军官,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确切地说,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扯到了摊位前。
“你,你是人是鬼?!”
军官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跪在方镜面前。他手里的枪早就掉在了地上,此刻正拼命地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方镜低头看着他。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在这个军官的身上,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这个人手里至少有几百条人命。在灵异的视角里,这种人简直就是一块发光的大肥肉。
他的灵魂,比普通人更“辣”,更让厉鬼喜欢。
“我不杀人。”
方镜淡淡地说道:“我只做生意。”
他指了指地上的白布:“我看上你身上的东西了。开个价吧。”
军官一愣,随即狂喜。做生意?要钱?
“我有钱!我有大洋!我有金条!”
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白布上。
“哗啦啦。”
几十块袁大头,还有两根小金鱼,在绿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都在这儿了!都给您!只要您放我走!”
方镜看着那些钱,摇了摇头。
“这些是活人的钱。在这里,废纸一张。”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军官的胸口:“我要那个。”
军官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什什么?”
“你的命。”
方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买一斤猪肉:“你的命很硬,煞气重,能值三块鬼钱。把你卖给我,这笔生意就成了。”
“你疯了!!”
军官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疯狂的杀意。身为刀口舔血的悍匪,在生死关头,他的凶性被激发了出来。
他猛地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嚎叫着向方镜扑了过来。
“老子弄死你!!”
方镜动都没动。
“交易拒绝。启动强制收购条款。”
他身后的泥棺材,突然裂开了一道大缝。
并没有黑色的锁链飞出。
只见那军官扑到一半,身体突然僵住了。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迅速变红、溃烂,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鬼市。
在方镜的注视下,这个军官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皮肉化作了黄褐色的尸油,滴落在地上;骨头化作了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最后,只剩下一团扭曲的、充满了怨毒的黑色虚影——那是他的灵魂和煞气。
“吸溜。”
泥棺材里伸出一条猩红的长舌头,这是之前吞噬的那吊死鬼的拼图,卷起那团虚影,直接吞了进去。
“咔嚓。”
棺材底部的黄金抽屉弹开。
三张崭新的、印着血手印的“一元鬼钱”,轻飘飘地落在了白布上。
而在地上,那个军官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滩黄褐色的尸油。
方镜捡起那三张鬼钱,感受着上面冰冷的灵异力量。然后,他拿出一个空玻璃瓶,将地上的尸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人油烛的燃料有了。”
方镜盖上瓶盖。这种恶人化作的尸油,是制作灵异蜡烛的上好材料,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鬼烛,但在关键时刻点燃,也能驱散迷雾,指引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依然僵立的大兵和百姓。
鬼市的规则是公平的。
既然“摊主”开了张,那就不能只做一单生意。
“货箱还需要填缝。”
方镜看着泥棺材表面那些因为饥饿而裂开的细纹。刚才那个军官虽然营养丰富,但还不足以完全修复坟土的裂痕。
“你们,谁想活?”
方镜问道。
那些百姓和剩下的大兵虽然不能动,但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想活的,交出一样东西。”
方镜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残忍:“一只手,一只眼睛,或者,你们的一半寿命。”
“我会随机收取。作为交换,你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这不是他在发善心。
而是因为货箱的胃口太大。如果把这些人都杀了,产生的怨气太重,可能会冲破坟土的压制,导致货箱再次失控。
细水长流,才是经营之道。
而且,通过这种交易,方镜可以提炼出更多样化的灵异材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黑水镇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失去了一只手,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瞬间白了头。
货箱来者不拒。断肢、眼球、寿命,通通被它吸入体内,转化为修补自身的养料。
泥棺材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黑色的坟土重新变得湿润、紧致。
当鬼市的迷雾散去时。
黑水镇已经空了。
除了满地的鲜血和残肢,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活着的人疯了一半,逃了一半。
而那个背着泥棺材的货郎,已经坐上了他的鬼车,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我叫方镜,我做了一笔大生意。”
马车上,方镜清点着这次的收获。
“收入三张鬼钱,一瓶恶人尸油,七只这一场屠杀中诞生的新生厉鬼,以及海量的负面情绪。”
“但我感觉身体更冷了。孟小董缝合的身体虽然好用,但每一次开启鬼市,那种作为‘中转站’的负荷都在透支这具躯壳的使用寿命。”
“人皮纸说得对,我是个过滤器。把干净的钱留给箱子,把肮脏的渣滓留在身体里。”
方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隔着厚厚的军大衣和尸油棉,他依然能感觉到那根红线的存在。
“大东市。”
方镜看向前方。经过这次补给,货箱暂时安静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那个拥有摆钟的古宅,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心头萦绕。
因为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罗千那种讲道理的老前辈,也不是黑水镇这种普通的凡人。
王家,是疯子。
而疯子,是不做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