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大东市的路,比方镜预想的要难走得多。
那辆抢来的鬼车虽然能穿梭阴阳,但拉车的毕竟只是两只厉鬼拼凑出来的恶犬。在连续奔波了五六天,又经过黑水镇那一夜的疯狂赶路后,这两只畜生终于撑不住了。
“呜呜”
在一片荒凉的野岭之间,拉车的两只大黑狗突然发出一声哀鸣,身形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
原本凝实的黑色躯体开始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马车失去了动力,惯性滑行了几十米后,彻底停在了路中间。
“灵异耗尽了。”
方镜从车厢里跳下来,看着地上残留的两根狗链子,面无表情。
这就是民国时期灵异物品的通病——不稳定,且消耗大。除了像货箱这种源头级别的鬼物,大部分灵异产物都是消耗品。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荒野。
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惨白的磷火在飘荡。风吹过枯草,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这里是哪?”
方镜环顾四周。
“我叫方镜,我迷路了。”
怀里的人皮纸在这个时候总是很积极地跳出来刷存在感:
“阴路难行。鬼车崩溃的地方,通常都不是善地。这里是纸马岭。在这个地界,活人是不许走路的,只有死人骑着纸马才能通过。
“我的运气不错,或者说很糟。前面有一家店,那是这方圆百里唯一能做交易的地方。”
“但我得小心,那店里的老板,最喜欢把活人做成纸人,把死人做成马。”
纸马岭?
方镜顺着人皮纸暗示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大概几百米外的山坳里,隐约挂著两盏白色的灯笼。那灯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静止不动,透著一股子阴森气。
“又是这种路边店。”
方镜摸了摸背后的泥棺材。
自从有了罗千的坟土压制,他的底气足了很多。只要不是遇到源头鬼那个级别的存在,这种江湖上的野路子,他基本不虚。
“既然车坏了,那就去换辆车。”
方镜紧了紧身上的破军大衣,迈步向那点灯光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破旧的木屋。
木屋的门敞开着,门口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纸扎制品。有纸人、纸马、纸轿子,甚至还有纸扎的洋房和汽车。
这些东西做得极真。
尤其是那些纸人,一个个画著浓艳的腮红,眼珠子是用墨水点的,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冲你眨眼。
方镜走进店里。
店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浆糊味和霉味。
一个驼背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竹篾和浆糊,正在糊一个纸人。
“老板,做生意吗?”
方镜的声音打破了店里的死寂。
老头的动作没停,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不做活人生意。活人想买东西,去城里的寿衣店。我这儿的东西,都是烧给死人的。”
“我就是死人。”
方镜走上前,将一张面值一元的鬼钱拍在桌子上。
那张印着血手印的黄纸钱,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著淡淡的红光。
老头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恐怖的脸。脸上没有肉,只有一层皮包著骨头,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最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涂著和外面纸人一样的腮红,嘴唇也涂得猩红。
看起来,他自己就像个活过来的老纸人。
老头盯着桌上的鬼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好纯粹的买命钱,这上面的血腥气,是刚从厉鬼身上剐下来的吧?”
行家。
这老头显然也是个民间驭鬼者,也就是俗称的扎纸匠。
“这钱,能买什么?”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摸那张钱。
“买脚力。”
方镜指了指门外坏掉的马车:“我的狗死了。我需要新的东西拉车。不管是马还是人,只要跑得快就行。”
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黑牙:“跑得快的我有。但我这儿的纸马,也是要吃肉的。你这钱虽然好,但只能买个架子。要想让它跑起来,还得加点料。”
说著,他的目光越过方镜的肩膀,看向了那个被泥土包裹的巨大货箱。
“年轻人,你这棺材里装了不少好东西吧?我闻到了,里面有很多冤魂的味道。能不能分我两个?”
图穷匕见。
在这个灵异圈子里,从来就没有单纯的买卖。每个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试图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老头看出了方镜的不凡,也看出了货箱的恐怖,但他依然敢开口,说明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周围那些堆放在角落里的纸人,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方镜。
几百双用墨水画出来的眼睛,带着一种诡异的注视感。
方镜面无表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经历了黑水镇的屠杀和罗千坟场的洗礼,这种程度的威胁对他来说,就像是小孩子在挥舞木剑。
“想看我的货?”
方镜反手拍了拍背后的泥棺材。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就在这一声响起的瞬间,店里所有的纸人,突然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
“哗啦啦。”
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倒了。
那些原本看起来栩栩如生、仿佛蕴含着灵异力量的纸人,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普通的废纸。
压制。
这就是罗千那层老坟土的威力。
坟土埋葬一切,包括灵异。方镜只是稍微激发了一下坟土的气息,就直接切断了这老头控制纸人的灵异连接。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得比纸人还要白。
他猛地缩回手,不敢再看那个泥棺材一眼,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爷爷饶命!小的眼拙!小的该死!”
他是个聪明人。
能瞬间废掉他满屋子纸人的存在,绝对不是他能惹得起的。那个泥棺材里装的不是冤魂,是祖宗!
“我赶时间。”
方镜收回了那种压迫感,声音依旧平淡:“给我两匹最好的纸马。这钱,够吗?”
“够!够!太够了!”
老头连滚带爬地跑到后堂,搬出了两匹做得极其精致的高头大马。
这两匹马是用黑纸糊的,骨架是阴沉木,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
“爷,这是夜行驹。日行千里,不吃草只吃阴气。这钱我找您!我找您!”
老头哆哆嗦嗦地想要找零。
“不用找了。”
方镜摆了摆手:“剩下的钱,买你一个消息。”
他在桌边坐下,虽然身体僵硬,但气势却完全压倒了这个地头蛇。
“我要去大东市。跟我说说,那边的王家,最近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