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市与大汉市之间,隔着三百里的荒野。
在和平年代,这只是几个小时的车程。但在民国二十四年,这是一条充满了土匪、乱兵和厉鬼的死亡之路。
深夜。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漆黑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灯光只有豆粒大小,却极其顽强,撑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光圈。光圈内是安全的,光圈外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隐约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喘息。
方镜提着鬼灯,走得很稳。
他没有使用鬼眼赶路。鬼眼的副作用太大,那是他用来拼命的底牌,不是用来赶路的工具。
而且,自从在陈家村拿到了那块怀表,成为了“狱卒”之后,他对这种慢节奏的行走有了一种新的感悟。
“巡视。”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狱卒。背后的黄泥鬼箱就是他的移动监狱,手里的鬼灯就是他的巡逻灯。
凡是被灯光照到的厉鬼,要么逃窜,要么被鬼箱无情地吞噬。
“我叫方镜,我在前往大汉市的路上。”
怀里的人皮纸不仅没有因为旅途寂寞而安静,反而变得格外活跃:
“鬼灯是个好东西。它能照亮生路,也能照出死路。但我得小心,这盏灯的油是尸油,它烧的不仅是油,还有持灯人的命。”
“不过没关系,我的命早就没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具填满了棉花的皮囊。”
“大汉市到了。那座城市很特别。它看起来很干净,甚至比大昌市还要繁华。但那种繁华是虚假的,就像是镜子里的花朵。”
“我要找的那面镜子,就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方镜抬起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墙。
大汉市。
不同于大昌市那种被红光笼罩的压抑,大汉市给人的感觉非常冷清。
城门大开,没有守卫。
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都挂着白灯笼。
方镜走进城门。
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瞬间袭来。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面镜子组成的迷宫。无论看向哪里,似乎都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鬼眼,开。”
方镜微微睁开左眼,猩红的视线扫过街道。
在鬼域的视野下,这座城市变了样。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其实挤满了“人”。
那些“人”没有五官,身体是扁平的,就像是从镜子里剪下来的纸片人。它们贴著墙根行走,贴着地面爬行,甚至贴在其他人的背上。
这是镜鬼的衍生物?
方镜没有理会这些低级的东西。他需要情报。
他需要知道那面真正的鬼镜藏在哪里。在民国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找东西最快的方法,不是自己找,而是问地头蛇。
他提着鬼灯,径直走向了城南的一条老街。
根据他在陈家村《造灵手记》里看到的一些只言片语,大汉市有一个专门交易灵异物品的黑市,就在这条街上。
很快,他在一家挂著“万寿无疆”牌匾的寿衣店门口停下了。
这家店还没关门。
店门口摆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做得极其逼真,甚至涂了腮红,在夜风中微微点头。
方镜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掌柜。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推门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客官,买寿衣还是买棺材?”
掌柜的声音很客气,但方镜却敏锐地发现,这个掌柜的脸是反的。
他的左脸在右边,右脸在左边。就像是就像他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
这也是个镜中人。
“我不买寿衣。”
方镜走到柜台前,将那盏昏黄的鬼灯放在了桌子上。
灯光瞬间驱散了店里的阴影,照亮了掌柜那张诡异的脸。
“我是来问路的。”
方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我要找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人死期的镜子。”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客官说笑了。镜子到处都是,但您说的那种,小店没有。”
“没有?”
方镜冷笑一声。
他反手拍了拍背后的黄泥鬼箱。
“咚。”
一声闷响。
鬼箱表面的一块黄泥突然脱落,变成了一只泥手,闪电般抓住了掌柜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方镜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掌柜:“告诉我那面镜子在哪。否则,我就把你塞进这口箱子里,让你去跟里面的几百只鬼做伴。”
掌柜的拼命挣扎,但那只泥手坚硬如铁。
他感受到了那口箱子里传来的恐怖气息。那是一种能够埋葬一切、终结一切的源头压制。
“咳咳在在城西!”
掌柜的终于松口了,声音尖锐得不像活人:“城西秦家老宅!那镜子在秦家手里!别杀我我只是个看门的影子!”
秦家。
方镜心中一动。
鬼镜和秦家有关。
“算你识相。”
方镜一挥手,泥手松开,掌柜的摔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滩黑水,渗进了地板里。
原来这也不是本体,只是一个灵异投影。
方镜没有在意。
他收回泥手,重新提起鬼灯。
“城西秦家吗。”
方镜转身走出寿衣店,看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漆黑,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我叫方镜,我得到了线索。”
人皮纸在怀里震动,似乎在预警,又似乎在兴奋:
“秦家不好惹。那是民国灵异圈最神秘的家族之一。他们不关押鬼,他们驾驭鬼。而且是利用诅咒来驾驭。”
“那面镜子是秦家的传家宝,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它能让人复活,但复活的代价,是释放一只鬼。”
“但我必须去。因为我预感到,我的未来是一片黑暗。如果不找到那面镜子,我可能会死在那个最终的计划里。”
最终的计划?
方镜眉头微皱。
人皮纸最近的话越来越谜语人了。但他没有深究。
既然知道了地点,那就去看看。
他背着鬼箱,提着鬼灯,身影没入了城西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