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涯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顾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紧握的指间抽离,动作慢得像拆解一枚易爆的机关。
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僵住,屏息看向床上的人——她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陌生气息的枕头里,没有醒来。
顾望这才直起身,环顾自己的“家”。
客厅的狼藉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断渊”剑静静躺在地板中央,剑身暗红,像一道刺目的伤疤。
被剑气无意扫到的书架歪斜著,几本书散落在地,封皮上蒙了一层薄灰。
茶几上堆著未扔的外卖盒,还有几个空了的水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居男性住所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外卖余味和淡淡汗气的复杂气息。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凌霄宗整洁清雅的洞府,或是北境雪山里那间简陋却洁净的冰室,都相去甚远。
更与她极渊圣殿那华丽冰冷的格调,格格不入。
一股强烈的近乎羞耻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为了这邋遢,而是为了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这个褪去了“凌霄剑子”光环,在俗世尘埃里打滚,甚至有些颓丧的、真实的顾望。
他弯腰,先拾起了“断渊”。
剑柄入手冰凉沉重,残留着她灵力的微弱波动,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的血。
他顿了顿,将长剑小心地靠放在玄关角落,与一把长柄雨伞和几双随意摆放的鞋子为伍。
这景象有种荒诞的违和感。
然后,他开始收拾。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将外卖盒打包,系紧袋口,暂时放在门边。
捡起散落的书,用手拂去灰尘,依记忆中的顺序插回书架。
扶正书架,用抹布擦去茶几和电视柜上积了不知几日的浮灰。
扫地,拖地,将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衣物扔进洗衣机。
收拾房间时,他看到了更多“证据”——这三个月他如何心不在焉地生活。
茶几下层压着几张揉皱的写满奇异符号和推演公式的废纸,那是他尝试研究“穿回去”的方法时留下的。
冰箱里几乎空了,只有几瓶啤酒和过期的酸奶。
垃圾桶里塞满了方便面袋和速食包装。
他像个无声的幽灵,在自己的公寓里忙碌,试图在黎明到来前,将这一切不堪的痕迹掩埋,至少是整理出一个能让她容身的,不那么糟糕的角落。
整理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下,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看。
沈清涯侧躺着,占据了床的大半。
长发散在枕上,有些凌乱。睡颜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仿佛在梦中仍在经历著什么。
但至少,她睡着了,在这全然陌生的异界,在他的床上。
顾望轻轻带上门,继续收拾浴室。
洗漱台上只有一支牙刷,毛巾胡乱搭著。
他将唯一的毛巾洗净晾好,又翻出一条未拆封的新毛巾,整齐叠放在一边。
看着并排的两条毛巾,他怔了片刻,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块,变得柔软。
全部收拾妥当,已是凌晨一点多。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光。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他走进浴室,脱掉染血的衬衫。
心口的伤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痂痕,边缘微微泛白。
他伸手碰了碰,只有轻微的刺痛。
这恢复速度快得不正常,是那个世界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远超常人的体魄和自愈能力。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疲惫和紧绷的肌肉里积攒的酸痛。
水流漫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打在脸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今夜的一切。
她撕裂黑暗出现时眼中的冰冷与怒火,剑尖抵住心口的刺痛,她崩溃的哭泣,最后在他怀中睡去的脆弱。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灼人。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睡衣,用毛巾胡乱擦著头发走回卧室。
站在门口,他又犹豫了。
还有一间客房,但是没有多余的被褥了,而且也没有收拾。
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
床不算大,她睡得很沉,但似乎并不安稳。
他怕吵醒她。
最终,他还是轻轻走了进去,掀开被子一角,极其小心地躺了上去,尽量占据床的边缘,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几乎就在他躺下的瞬间——
一具温软的身体靠了过来。
沈清涯似乎一直在半梦半醒的边缘等待,或者仅仅是身体本能的寻求。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紧紧环住他的腰,脑袋顺势埋进他的颈窝。
灼热而规律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她身上极淡的冷香,与他沐浴露的廉价柠檬味混在一起。
顾望的身体彻底僵住。
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深夜里响得他自己都害怕会吵醒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贴着他,柔软而真实。她的手臂很有力,环得很紧,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脖颈处的呼吸让他心慌意乱,身体某个部分开始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
他尴尬而窘迫,更深处却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流——即使在梦里,即使在怨恨中,她依然在寻找他,抓住他。
他慢慢抬起手,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极尽温柔地轻拍,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也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沈清涯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环着他的手臂却未曾松开。
顾望就这样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映出的模糊光影。
失眠了。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过去的三个月,现在的她,未来的未知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她醒来后会怎样?她能适应这个世界吗?
他该如何向父母和染染解释?她的身份,她的力量,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会不会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原谅他了吗?还是仅仅因为太累,太崩溃,暂时选择了依靠?
他不知道。
但此刻,她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体温真实。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面对明天,以及明天之后,所有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