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齐阳市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顾望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浅黄色水渍印。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多小时了——从半夜小心翼翼钻进被窝,到怀里突然多了一个温软的身体,再到此刻,晨光开始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他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沈清涯就睡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整个人蜷缩著,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皮肤。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那条薄被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和温度。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觉得,过去三个月的分离和痛苦,都像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可他胸口那道已经愈合得只剩淡粉色痕迹的伤口,和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顾望轻轻动了动已经发麻的手臂,想换个姿势,又怕惊醒她。
他低头,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看她。
睡着的沈清涯,褪去了所有锋芒。
没有冰冷的目光,没有压抑的愤怒,没有持剑时的杀意。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著,有些干。
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缠在他的手指上,触感冰凉顺滑。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衣,虽然经过时空穿越和昨夜的混乱,衣料已经有些褶皱,袖口破损的镶边也更明显了。
顾望忽然想起,在雪山里,她曾说过“等伤好了,这身衣服也该换了”。
可现在,他们不在雪山,而在齐阳市一个普通的一室一厅出租屋里。
他该怎么给她买衣服?带她去商场?怎么让她适应这个没有灵力,没有御剑飞行,没有正邪道之分的世界?
一堆问题涌上心头,顾望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疼。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沈清涯的眉头轻轻蹙起,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做噩梦。
“不”她发出含糊的呓语,“别走顾望”
顾望的心狠狠一疼。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抚:
“我在。清涯,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沈清涯似乎听到了,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沉沉睡去。
顾望保持着轻拍她后背的动作,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远处传来早起车辆的喇叭声,楼下有晨练的老人路过,收音机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戏曲。
这是齐阳最普通的清晨,和他过去四年里经历的每一个清晨,没什么不同。
可一切又都不同了。
因为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她。
七点半,沈清涯终于醒了。
她是被窗外越来越嘈杂的城市声音吵醒的。
汽车的鸣笛、电动车的警报、远处工地施工的噪音,还有不知哪家小孩的哭闹。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混乱又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她睁开眼,茫然了几秒钟。
映入眼帘的不是雪山冰室粗糙的玄冰墙壁,也不是极渊圣殿熟悉的帷幔,而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和头顶一盏造型奇怪的吸顶灯。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
温暖的,真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沈清涯缓缓转过头,看见了顾望的脸。
他就躺在她身边,侧着身,手臂环着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他睡着了。
沈清涯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醒来时看到他。
在雪山里,有几次她半夜痛醒,会看见他靠在门边打盹,手里还拿着没煎完的药草。
那时她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守着她。
可现在,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是他的世界。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扇窗,这些奇怪的声音,都是属于他的,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他,就睡在她身边,毫无防备。
沈清涯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她记得剑尖刺入皮肉的感觉,记得他闷哼的声音,记得他苍白的脸上却还在对她笑的表情。
也记得最后,自己丢下剑,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的软弱。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胸前的衣料,在那个伤口处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向上,抚过他的下巴,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眉间。
真实的触感。
温热的皮肤,微微扎手的胡茬,平稳的呼吸。
他真的在这里。
不是幻影,不是梦境,不是她在雪山里绝望寻找时产生的幻觉。
他真的在这里,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清涯的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她迅速收回手,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没出息的泪意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打量。
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卧室。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堆著一些奇怪的长方形薄板(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几本书,还有几个空饮料瓶。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墙角堆著几个纸箱。
整个房间不算脏,但绝对算不上整洁。
处处透著一种“独居男性凑合过”的随意和潦草。
沈清涯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她的认知里,顾望——无论是凌霄剑子还是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都该是个整洁有序的人。
在雪山里,他煎药时药材分门别类,给她换药时绷带折叠整齐,就连冰室里那些瓶瓶罐罐,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这个房间
她掀开被子,小心地从顾望怀里挪出来。
他睡得很沉,只是在她离开时无意识地伸手摸索了一下,摸了个空,眉头皱了皱,又继续睡了。
沈清涯赤脚踩在地板上。不是冰冷的石地,而是一种奇怪的材料,有些凉,但不刺骨。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晨光瞬间涌了进来。
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向窗外。
然后,她愣住了。
窗外没有雪山,没有冰原,没有她熟悉的任何景色。
而是一片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
灰白色的道路上,有许多颜色形状各异的铁盒子在移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道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方形建筑,有些很高,高到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一些建筑的外墙上贴著亮晶晶的板子,反射著晨光。更远处,有几个高大的架子在缓慢转动。
天空是灰蓝色的,飘着几缕云。
空气中没有灵气,只有一种陌生的,混合了各种奇怪气味的味道。
这就是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