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涯扶著窗台,看了很久。久到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拉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目光扫过书桌时,她注意到了桌上摆着的一个相框。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照片里是顾望,比现在看起来年轻一些,穿着奇怪的短袖衣服(t恤)和长裤,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笑着。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划着奇怪的手势(剪刀手)。
这应该就是他说过的“妹妹”了。
沈清涯看着照片里顾望的笑容。
那是和他在雪山里完全不同的笑容,更放松,更真实,眼睛里没有那种深藏的孤独和疏离。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他可以这样笑。
她把相框放回去,目光又落在那些奇怪的器物上。
书桌上那个打开的薄板(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显示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线条和图形(建模界面)。旁边那个板子(数位板)上连着一根线,线上有个小东西(触控笔)。
一切都那么陌生。
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沈清涯猛地转身,看见顾望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揉着眼睛看她。
晨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柔软而真实。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是你的房间?”
“嗯。小税s 耕新最全”顾望坐起来,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快八点了。你饿吗?”
沈清涯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床边,看着他:“你昨晚没睡?”
“睡了会儿。”顾望避重就轻,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做早餐。你要洗个澡吗?”
洗澡?
沈清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已经穿了三个月,在雪山里滚过,在时空乱流里穿过,昨晚还沾了血迹和泪痕的红衣,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里有水?”她问了个在顾望听来很奇怪的问题。
顾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在她原来的世界,沐浴可能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有的。”他走到卧室门口,示意她跟过来,“来,我教你。”
他带她来到卫生间,打开灯,然后指著那个白色的陶瓷浴缸和墙上的花洒:“这是浴缸,可以泡澡。这是淋浴,打开这个开关就有热水。”
他又拿起洗漱台上的牙刷、牙膏、毛巾,一一解释:“这是牙刷,刷牙用的。这是牙膏,挤在上面。这是毛巾,擦身体的。”
沈清涯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这些完全陌生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望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别紧张。”他轻声说,“慢慢来。我先去烧水,你要不要先试试?”
沈清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望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水。
他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得可怜,几个鸡蛋,半包挂面,几根蔫了的青菜,还有几瓶啤酒。
这是独居单身男性的标准配置。
他叹了口气,拿出鸡蛋和挂面,又翻出最后两根火腿肠。早餐就煮面吧,简单点。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卫生间里也响起了水声。
顾望一边打鸡蛋,一边竖起耳朵听卫生间的动静。
他怕沈清涯不会用那些现代设施,怕她被烫到,怕她搞不明白。
但里面很安静,只有持续的水声。
面煮到一半时,卫生间的门开了。
沈清涯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衣,但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还滴著水。
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和泪痕都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她赤着脚,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顾望给她准备的毛巾,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洗好了?”顾望关掉火,擦了擦手走过去。
“嗯。”沈清涯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淋浴,很方便。”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顾望笑了:“是吧。这个世界虽然没灵力,但有些东西还是挺方便的。”
他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很自然地帮她擦头发:“头发要擦干,不然容易头疼。”
沈清涯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任由他动作,目光却落在厨房灶台上那锅正在冒热气的面上。
“那是什么?”
“早餐。”顾望一边擦一边说,“鸡蛋挂面,加了火腿肠。可能比不上修仙界的灵食,但应该能吃。”
沈清涯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锅面,眼神有些复杂。
擦完头发,顾望领她到餐桌旁坐下。
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一张放在客厅角落的小方桌,平时他一个人吃饭就在这里。
他盛了两碗面,又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放在她碗里,一个放在自己碗里。
“尝尝。”他把筷子递给她。
沈清涯接过筷子,这东西她认识,和原来世界的筷子差不多。
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吃,而是忽然说:“顾望,虽然,昨天晚上我说我还还爱你,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了,你懂吗?”
顾望听着她的话,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撑著脑袋看着她,“我知道,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罪,直到你原谅我为止,好不好?”
沈清涯抿了抿嘴,低头没有看他:“便宜你了。”
便宜他了吗?确实。
所以他会用他的一切,来祈求得到她的原谅。
他的身,他的心,他的命,他的所有的所有。
“确实便宜我了,所以现在好好吃面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惩罚我。”他笑着说。
沈清涯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金黄的荷包蛋、切成片的红色火腿肠,又看了看对面顾望期待的眼神,迟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
盐放得刚好,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荷包蛋边缘煎得微焦,火腿肠有肉味。
就是一碗最普通的家常鸡蛋面。
可沈清涯吃著吃著,眼眶又红了。
“不好吃吗?”顾望紧张地问,“是不是太咸了?还是”
“好吃。”沈清涯打断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很好吃。”
她不是在说谎。
这碗面,比她过去二十年里吃过的任何灵食、任何珍馐,都要好吃。
因为这是顾望做的。
因为这是在她追着他跨越世界,在他面前崩溃大哭、在他怀里睡了一夜之后,他给她做的第一顿饭。
因为这意味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还有一个归处。
还有一个人,会为她煮一碗面,会为她煎一个蛋,会在她洗澡后帮她擦头发。
这就够了。
她的嘴可以硬,心却无法伪装。
她可以骗顾望,却骗不了自己。
顾望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沈清涯抬头看他。
“多吃点。”顾望笑了笑,“你太瘦了。”
窗外,齐阳市的早晨彻底苏醒了。
车流声、人声、各种生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窗户传进来。
小小的餐桌旁,两个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著一碗最普通的鸡蛋面。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沈清涯还湿著的头发上,泛著温暖的光。
顾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四年,总觉得缺了什么的出租屋,在这一刻,终于像了一个家。
一个,有她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