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轻响,食物的香气开始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顾望系著那条略显陈旧的格子围裙,背影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偶尔朝客厅瞥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紧张,更多的是柔软的笑意。
客厅里,顾染染已经彻底把沙发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她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清涯,嘴里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往外冒,却又巧妙地在最安全的范围里打转。
“清涯姐,你喜欢吃什么呀?甜的?辣的?我哥做的糖醋排骨可绝了,就是不知道他今天买排骨了没”
“颜色呢?我觉得你穿白色特别好看,仙气飘飘的!不过红色肯定也超级适合你,有种嗯,又美又飒的感觉!”
“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好看的剧?啊,不对,你刚来可能还没看过。那我给你推荐!最近有部古装仙侠剧特别火,虽然特效有点假,但男主超帅的!要不要一起看?”
沈清涯起初是戒备的。
她习惯用审视和评估的眼光看待陌生人,哪怕是这个与顾望关系亲密的“妹妹”。
她的世界教会她,血缘和亲密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羁绊,也潜藏着更复杂的纠葛。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
“皆可。”
“尚可。”
“未曾。”
但顾染染的热情像一团没有攻击性的暖火,执著地,一点点地烘烤着她周身的冰层。
女孩不问来历,不问过往,只关心最表层的喜好和最当下的琐碎。
这种纯粹而直接的善意,对沈清涯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渐渐地,她绷直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交叠的手指也自然分开。
虽然回答依旧简短,却不再全是单字,偶尔会多解释一两句。
当顾染染提到某种没听过的水果时,她会微微侧头,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顾染染的大学生活。
女孩叽叽喳喳地说著社团活动、宿舍趣事,忽然语气低落了一些,撇了撇嘴:“不过也有不开心的事啦。上学期和我玩得最好的一个朋友,为了争一个实习名额,背地里说了我好多坏话,还把我熬夜做的策划案创意偷偷用了。气得我整整一个星期没吃好饭。”
她说这话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夸张的委屈和愤慨,但眼底并没有真正的阴霾,更像是一种需要倾诉的烦恼。
沈清涯却听得怔住了。
背信弃义。
暗中构陷。
窃取成果。
这些辞汇,在她过往的生命里,关联著血腥的背叛,惨烈的厮杀,和无法挽回的失去。
她见过为了一部功法弑师灭门的“同道”,见过为求自保将同伴推入绝境的“盟友”,更亲身经历过被栽赃陷害、举世皆敌的绝望。
在她生长的那个弱肉强食,规则由力量书写,背叛是常态的世界里,对此只有一种最直接、最残酷的回应。
她看着顾染染犹带气恼的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脱口而出:
“若在我们那里,背信弃义者,当诛。”
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和浸透在骨子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森然法则。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切菜声不知何时停了。
厨房门口,顾望捏著锅铲,心脏漏跳了一拍,紧张地看向客厅。
顾染染也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沈清涯脸上那绝非玩笑的认真神色,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寒意。
几秒钟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害怕,而是觉得酷。
“哇!清涯姐你好飒!”她眼睛更亮了,甚至带着点崇拜,“说话跟武侠片里的绝世高手一样!‘当诛’!太有气势了!”
她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我们这里不兴那样啦。”
“为了这种事打打杀杀多不值得,而且犯法的。我们一般就是绝交!不理他!再狠一点,就戳穿他,让他社死——哦,就是社会性死亡,大家都讨厌他。反正,不动手,动嘴和动脑就行。”
沈清涯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听着她轻松地说出“犯法”、“社死”这些陌生的辞汇,心中那根因往事而瞬间绷紧的弦,缓缓松开了。
当诛。
绝交。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两个世界之间最核心的那道门。
一个世界,用血与火贯彻规则,以生死定夺恩怨。
另一个世界,用法律与舆论构建秩序,将暴力锁进文明的笼子。
顾染染的笑容和话语,像一束从未见过的光,照进了沈清涯认知中那片由丛林法则构筑的晦暗地带。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里,真的不同。
不仅仅是器物、服饰、语言的不同,是底层逻辑、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对“人”和“冲突”的定义,截然不同。
“不动手”她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陌生的概念。
“对啊!”
顾染染用力点头,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近,“不过清涯姐你刚才说‘我们那里’你们家乡的风俗这么豪迈的吗?难道是什么隐秘的武林世家?”
她纯粹是开玩笑,带着少女天马行空的幻想。
沈清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顾望适时地从厨房探出头:“染染,别瞎打听。来帮我把餐桌摆一下,快吃饭了。”
“哦!”顾染染吐了吐舌头,跳起来去帮忙,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
摆好碗筷,等菜的间隙,顾染染又掏出了手机。
她熟练地解锁,点开相机,镜头对准自己和沈清涯:“清涯姐,我们来拍照!纪念我们第一次见面!”
沈清涯看着那个对着自己的黑色小孔(摄像头),身体再次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在她的世界,被不明的法器或术法“对准”,通常意味着锁定或攻击。
“别紧张,这叫拍照,就是把现在的样子留下来,像画画像一样,不过更快更方便。”顾染染耐心解释,把自己粉色的手机壳往沈清涯眼前递了递,“看,就这样,按这里。”
沈清涯看着屏幕里实时显现出的两个人的脸——顾染染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力四射;而她自己,表情略显僵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茫然。
“清涯姐,笑一笑嘛!像我这样,茄子——!”顾染染努力调动气氛。
沈清涯尝试着牵动嘴角,但那笑容浅淡而勉强,更像是一种肌肉的响应,而非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还不习惯对着一个会反光的“板子”表达情绪。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
照片里,顾染染笑靥如花,丸子头俏皮可爱,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她身边的沈清涯,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只是嘴角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的上扬弧度,眼神深处的茫然被镜头柔化,反而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质美感。
两人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奇异地和谐。
“哇!好看!”顾染染捧着手机,爱不释手,“清涯姐你不上相都美成这样,要是会笑还得了!”
她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献宝似的把屏幕转向沈清涯,“看,我设为屏保了!等我回学校,要跟所有人炫耀,我有个超级无敌漂亮的仙女姐姐!”
手机屏幕上,那张刚刚拍下的合照,成为了点亮屏幕的第一幅画面。
沈清涯看着小小的屏幕里,自己被定格的模样,和旁边女孩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那层坚冰,又融化了一角。
原来,这个世界记录美好的方式,是这样简单的一声“咔嚓”。
原来,被人这样纯粹地喜欢和炫耀,是这样的感觉。
厨房里,顾望端著最后一道菜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妹妹举着手机兴高采烈,而沈清涯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眼中那片终年不散的雾霭,似乎被这满室饭香和欢声,驱散了些许。
他心中一动,放下盘子,也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准了沙发上的两人。
“咔嚓。”
又一声轻响。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沈清涯抬眼望来时,眼中那尚未完全敛去的一丝属于人间的怔忡和温柔。
这张照片,被他默默保存,设为了私密的收藏。
他想,这大概就是两个世界,最初也是最好的和解方式。
不是刀剑碰撞,不是法则争辩,而是在一顿寻常的午饭前,在一张生硬却美好的合照里,在一声轻快的“茄子”和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
旧日的剑鸣,似乎真的可以渐渐远去,湮灭于这红尘烟火,与快门声响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