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氛围比顾望预想的要轻松许多。
三菜一汤，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再加一道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味道，热气腾腾地摆在小方桌上。
顾望的手艺谈不上多好，但胜在用心，火候调味都把握得刚好。
顾染染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坐下后毫不客气地先夹了块排骨，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继续她的话痨模式：“哥，你这糖醋汁熬得可以啊，比上次有进步！清涯姐你多吃点，我哥也就做饭这点还能拿得出手了哎，对了！”
她咽下排骨，眼睛又亮起来，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顾望：“爸妈要是知道，他们那个万年单身，相亲能躲就躲的儿子，居然不声不响藏了个这么这么天仙似的‘朋友’在家里，你猜会怎么样？”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模仿著父母的语气：“‘小望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女孩子家是哪里的呀？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房子是不是小了？要不要家里支援点换个大点的？’——我保证，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连夜杀过来！连我妈那盆快开花的君子兰都顾不上！”
顾望刚夹起一块排骨，闻言手一抖，排骨差点掉回盘子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清崖，心脏骤然收紧。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解释，更没问过沈清崖是否愿意面对他这个世界里的家人。
染染的出现是个意外，父母的介入则是他尚未准备好的更复杂的现实。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清崖停下了筷子。
她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紧张得耳根发红的顾望，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写着“看好戏”的顾染染。
女孩眼中只有纯粹的打趣和好奇，并无恶意。
然后，在顾望几乎要开口打断妹妹的玩笑时，沈清崖却有了动作。
她伸出筷子，从容地从糖醋排骨的盘子里，精准地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稳稳地放进了顾染染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碗里。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淡定。
做完这个，她才抬起眼，看向顾染染，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让人不自觉遵从的韵律：
“食不言。”
三个字，清清冷冷。
不是呵斥，不是责备，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在她认知里天经地义的规矩。
顾染染愣住了。
她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诱人的排骨，又抬头看看沈清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漂亮得不真实的脸，以及那双平静望着她的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清涯姐说话做事，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不像同龄人，倒像她那个特别讲究礼仪的，当历史教授的姑奶奶。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酷毙了。
“哦”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乖乖闭了嘴，埋头开始专心对付碗里的排骨和米饭，只是眼睛还偷偷往沈清崖那边瞟，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顾望悬著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他看着沈清崖，眼神复杂，感激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用一个最不经意又最有效的方式，替他解了围，也微妙地确立了某种“长辈”的威严。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安静了不少。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顾染染虽然不说话，但时不时给沈清崖夹菜，用眼神示意“这个好吃”。
沈清崖虽不习惯，却也一一接受了。
饭后，顾染染抢著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抱着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饱了饱了，哥你手艺见长！我得回去了，再晚没公交了。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顾望送她到门口。
顾染染一边换鞋，一边悄悄拽了拽顾望的袖子，示意他靠近。
“哥，”她压低了声音，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清涯姐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顾望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
顾染染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她看什么东西，眼神都像第一次见，特别认真，但又特别陌生。连微波炉怎么按都要看一眼说明书——虽然你贴了便签，但一般人也不会看得那么仔细吧？”
“还有她说话的语气，用词太特别了。不像是从什么偏远山区来的，倒像是从”
她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只是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顾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低语再次亮起，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她”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柔和酸楚，“确实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生活和这里完全不同。”
“她过去吃了很多很多苦，有些苦，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他看向妹妹清澈的眼睛，坦然道：“她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我，想给她一个家。一个安稳的，不用再吃苦的家。”
顾染染静静地听着，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顾望的肩膀。
“懂了。”
她咧嘴一笑，那笑容温暖又明亮，“放心吧，哥。你妹妹我虽然爱八卦，但嘴巴最严了！我会帮你的！”
顾望心中一暖，刚要道谢，却见顾染染眼睛一转，又露出那副讨价还价的模样：
“不过嘛作为帮你保守秘密、稳住爸妈的‘封口费’——”
她拖长了调子，“下次，我要带清涯姐去逛街！就我们俩！你不许跟来当电灯泡！我要让我的姐妹们羡慕死，我有个这么好看的姐姐！”
顾望哭笑不得，但看着妹妹真诚又活泼的笑脸，心中那点担忧也散去了不少。
他点点头：“好，只要她愿意。”
“一言为定！”
顾染染高兴地比了个“耶”，又朝屋里喊了一声，“清涯姐！我走啦！下次来找你玩！”
沈清崖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听到喊声，她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顾染染挥挥手，蹦跳着下楼了。
脚步声渐远，声控灯熄灭，楼道重归昏暗。
顾望关上门，转身，发现沈清崖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出神。
“染染她话比较多，但没什么坏心眼。”他走到她身边，轻声解释。
沈清崖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她抬起眼，看向顾望，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真实的疑问：
“你妹妹似乎并不怕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让顾望心头一颤。
他想起她曾经的世界，想起那些看她时或憎恶或恐惧的眼神。
他摇摇头，语气肯定：“不，她不怕你。她”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最贴切、也最温暖的词：
“她喜欢你。”
“喜欢”沈清崖低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唇齿间细细研磨它的分量和滋味。
在她漫长的、充斥着背叛与杀戮的生命里，“喜欢”是一种极其稀缺，甚至可疑的情感。
同门的“喜欢”可能意味着利用，下属的“喜欢”可能掺杂畏惧，而世人世人只给她厌恶。
可顾染染的“喜欢”，那么直白，那么鲜活，像一道毫无阴霾的阳光，不因她的力量，不因她的身份，甚至不因她怪异的言行，仅仅因为她是“清涯姐”。
这和她认知中的任何“喜欢”都不同。
“嗯，喜欢。”
顾望肯定地重复，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没有理由，不需要你做什么，仅仅因为你是你，就想要对你好，想要靠近你。”
沈清崖任由他握着手指，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早已亮起，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翻涌，没有剑光纵横，却有这样简单的“喜欢”，有这样一顿平常的晚饭，有一个活泼吵闹却温暖善良的妹妹，有一个愿意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家”她无意识地，也将这个字轻声念了出来。
“对，家。”顾望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家人，染染也是，以后我的父母也会是。我们慢慢来，清崖。”
沈清崖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饭菜残留的香气，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还有这间小小公寓里独有的“生活”的味道。
耳边不再有雪山寒风的呜咽，只有远处隐隐的城市低鸣，和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那个总是萦绕着她的冰冷而空茫的“孤”字，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似乎被一点点熨帖，被这个陌生世界里，一份同样陌生却滚烫的“喜欢”和“家”，悄然填补。
归处何在？
或许，不在熟悉的雪山之巅，不在威仪的圣殿王座。
而在此刻，在此地，在此人怀中。
万家灯火中，终于有一盏，明确而温柔地，为她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