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秒针在细微走动。
这份宁静却让沈清涯先前被忽略的思绪重新浮现。
她坐直身体,脱离了顾望的怀抱。
顾望怀里一空,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你妹妹今日所言,”沈清涯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喜怒,“虽是无心,却有道理。”
顾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顾染染那句咋咋呼呼的“你们是不是睡在一起了”。
他脸上一热,连忙道:“染染那丫头口无遮拦,你别当真”
“她说得对。”沈清涯打断他,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我尚未原谅你。你我之间,眼下也并非那般关系。”
她顿了顿,“既然如此,便不该宿于一处。你这里,应该还有房间。”
顾望的心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有点闷,但更多的是理亏与歉然。
他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她能留下,已是恩赐。
“有的,”他立刻点头,指了指与主卧相邻的一扇门,“那间是客房,也放了张折叠床,偶尔有朋友来借宿用的。只是平时堆了些杂物,需要收拾一下。”
“无妨。”沈清涯站起身,行动力十足,“现在便收拾。”
顾望哪能让她动手,连忙拦住:“我来我来,你坐着休息就好。”
看她坚持,又补充道,“那你帮我递一下东西,有些箱子我怕有灰尘。”
两人便一同行动起来。
客房门打开,里面果然堆著些书籍、旧物和几个收纳箱。
顾望挽起袖子,先把折叠床周围的箱子挪开,又找出干净的床单被褥。
沈清涯则默默帮忙擦拭床头柜和窗台的薄灰。
她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灯光下,两人身影在狭窄的房间里移动,偶尔手臂相触,又很快分开。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却并不尴尬。
很快,折叠床铺好了,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顾望还特意换了一个更蓬松的枕头。
“好了,今晚你就睡主卧,我睡这里。” 顾望拍了拍铺好的床铺,故作轻松地说。
沈清涯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确的疑问:“这个房间是为我收拾的。”
“我知道,”顾望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持,“但哪有让女孩子睡折叠床的道理?主卧的床更舒服,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好好休息。”
他见沈清涯似要反驳,抢先一步,声音温和却坚定:“清涯,听我的。”
沈清涯看着他。
男人站在略显凌乱的杂物间里,身后是临时搭起的小床,眼神却莫名的坚定。
那句“听我的”,并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承诺——在他给予的这个“家”的范围里,他会用他的方式对她好。
她沉默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夜色渐浓,城市未眠。
客厅的灯光调暗了,只留下沙发边一盏落地灯,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顾望坐在那圈光晕里,膝盖上放著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指尖在键盘和触控板上飞快移动,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接了一个紧急的建模私活,报酬不错,但需要在明早前交初稿。
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
沈清涯应该已经睡下了。顾望想。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阳台的方向。
刚才临睡前的一幕,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沈清涯洗过澡,换上了新买的棉质睡衣,长发半干,散在肩头。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走到了狭小的阳台上,倚著栏杆,静静望着楼下与远处。
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流淌。
霓虹招牌闪烁不定,车灯汇成光河,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白或昏黄的光,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与更远处商业区璀璨的楼宇灯光连成一片人造的星海。
天空是深沉的暗红色,被地面光芒映亮,看不见真正的星辰。
顾望拿了件自己的薄外套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冷吗?”
沈清涯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那片辉煌而陌生的夜景上。
“你们此界的夜晚,”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很亮。”
她顿了顿,补充道:“没有星空。”
顾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被光污染遮蔽的天空,心中泛起一丝歉然。
他记得在雪山冰室里,透过冰隙看到的夜空,繁星如沸,银河倒泻,美得惊心动魄。那是她看惯了的景象。
“想看星星的话,郊区能看到。”他指了指城市边缘,公园更远的山地方向,“周末,等你不那么累了,我带你去。那边光污染少,运气好还能看到银河。”
沈清涯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著,夜风拂起她鬓边几缕未干的发丝。
阳台外是喧闹的,属于顾望世界的夜;阳台内,是她暂时栖身的,陌生的屋檐下。
两个世界的边界,在这个不足三平米的阳台上,显得模糊又清晰。
过了很久,久到顾望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忽然唤他:
“顾望。”
“嗯?”他立刻应声,侧头看她。
沈清涯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方,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你说的那个院子有花,有猫的那个。”
她终于侧过脸,在明明灭灭的城市光影中,望进他的眼睛:
“我想要。”
那一瞬间,顾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鼓动起来,血液奔涌著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是因为她说“想要”,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她在规划未来,一个和他一起的、在这个世界的未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好。我们慢慢来,先攒钱,然后”
“不必急。”沈清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既来了,便不急着走。”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夜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顾望心底:
“你有一生时间,来兑现这个承诺。”
说完,她拢了拢肩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转身走回了客厅,径直走向卧室。
顾望僵在原地,直到卧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才猛地回神。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句“你有一生时间”还在耳边轰然回响。
一生。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示——她会留下。
不是暂时栖身,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将“未来”和“他”捆绑在一起,给予他漫长的时间去履行诺言。
狂喜过后,是几乎将他淹没的酸楚和沉重。
她给了他一生,而他,差点连一个清晨都没能给她。
就在他心潮起伏、眼眶发热时,已经关上的卧室门忽然又轻轻开了一条缝。
沈清涯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
她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用比刚才更轻,却莫名清晰的声音说:
“你妹妹很好。”
然后,门重新关上了。轻轻的“咔哒”一声,落锁。
顾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抬手捂住了眼睛。
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他知道,沈清涯那身用二十年苦难和三年杀戮浇筑出的坚硬冰冷的外壳,在顾染染毫无城府的热情里,在他笨拙却持续的温暖中,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很小,很细微。
但光,已经照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