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里只亮着顾望桌前那一盏孤零零的护眼台灯，在深沉的夜色中圈出一小片明亮而专注的区域。
新电脑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屏幕的光冷白刺眼，上面是那座仙门大殿的场景模型，已然初具规模，飞檐斗拱，玉阶广场，远处的山峦轮廓也清晰可见。
但顾望的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手指烦躁地在触控板上滑动，反复撤销、重做、调整参数。
问题出在云雾上。
甲方要的“仙气”，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环绕山巅、弥漫殿宇之间的云雾效果。
顾望试了多种粒子系统，调整了密度、流动速度、消散边缘，甚至找了不少实拍的山间云雾视频作为参考。
可做出来的效果，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要么过于均匀呆板，像一层僵硬的棉花糖；要么流动轨迹生硬，缺乏自然界云雾那种随性又暗合物理规律的灵动感。
颜色也总是处理不好，缺乏光影穿透时那种丰富的层次和瞬息万变的神秘。
“仙气”没出来，倒显得“匠气”十足，甚至有些廉价。
这已经是他推翻重来的第三版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城市灯火都已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守夜的光。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灵感却像被这深夜的寂静冻结了，丝毫不见松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关电脑明天再说时，身后的卧室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顾望过于专注，起初并未察觉。
直到一杯温水被轻轻地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水面因为轻微的震荡漾开几圈涟漪。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沈清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她穿着睡衣，长发披散著，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些许惺忪，但眼神已然清明。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杯水上，然后才移向顾望：
“怎么还没睡。”
顾望瞬间从工作的焦灼中抽离，涌上一阵歉意。
“抱歉，”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声音也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遇到点麻烦，卡住了，没注意时间。”
沈清涯没接话，也没立刻离开。
她的视线落在了顾望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定格在那片被他反复折腾，却依旧不尽人意的“云雾”上。
顾望见她看着，便随口解释，更像是一种疲惫下的倾诉：“甲方想要云雾环绕的仙气效果，但我试了很多方法，做出来的云总是不自然，要么太假，要么太死板。缺乏那种活的、流动的感觉。”
他指了指屏幕上几处明显不协调的地方，“这里，过渡太生硬；这里，密度不对，显得很突兀”
他絮絮地说著技术上的难点，并没指望沈清涯能听懂这些陌生的术语和软体逻辑。
沈清涯沉默地听着，目光却随着他的讲述，极其认真地在屏幕上那团“云雾”上移动。
顾望说完，叹了口气，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就在这时，沈清涯忽然开口了：
“云雾，不是死物。”
顾望一怔，看向她。
沈清涯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屏幕上山峦与主殿之间的那片区域，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屏幕：“你此界山间之雾，会随风而动，依势而行。但在我那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能让顾望理解的辞汇，最终选择了最接近本质的描述：
“云雾随灵气流转。”
顾望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气流转”他喃喃重复，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这里，”沈清涯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主殿正上方偏左一点的位置，那里顾望设置的云雾流动轨迹是平直的，“应有气旋。因主殿阵法核心吸纳灵气，又自然排溢，形成回环。”
她的指尖虚虚画了个圈。
“此处，”她移向山坳交接的一片区域，那里顾望设置的云雾密度很高，“因两侧山势阻挡，灵气流通不畅，云雾反而会相对稀薄、沉滞，不该如此浓厚。”
最后，她的指尖点向远山最高处，那里顾望只做了简单的淡出处理：“此处，直面初升之日。破晓时分，灵气被日光激发，最为活跃，云雾应非单纯淡去，而是”
她思索了一下，“泛起金红之色，由内而外透亮，边缘如熔金。”
顾望屏住呼吸，按照她的指点，迅速在软体中调整。
他降低了山坳处的粒子密度和流动速度，让其显得沉滞。
在主殿上方修改了力场，模拟出一个小型的气旋效果，让云雾的流动出现了自然的回旋与汇聚。
在远山最高处，他小心翼翼地在云雾材质的着色器上，叠加了一层极淡的，由内向外渐变的暖金色光效，模拟日出时被“灵气”激发的状态。
随着他最后一键渲染预览
屏幕上的画面，活了。
那片原本呆板僵硬的云雾，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气旋处云雾翻卷聚散，山坳处雾气沉浮不定，远山巅那抹若有似无的金红，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将整个场景的时间锚定在了破晓之前，仙气与朝气交织的绝美时刻。
整体效果变得生动自然，充满了难以言喻但符合直觉的“真实感”与“仙韵”。
“成了！”顾望脱口而出，疲惫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涯，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沈清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喜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过于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掠过。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屏幕上那片“活”过来的云雾，缓缓移开，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了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里，真实存在的被灵气与杀机浸透的群山。
然后，她回答说：
“我曾为破一阵法，需寻其灵力流转薄弱之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山巅的寒风：
“在山巅，观云雾变化，七日七夜。”
七日七夜。
不动，不眠，不言。
眼中只有翻涌的云海，心中默算著灵气随日月、山势、阵基而起的每一丝微妙律动。
那不是赏景，那是狩猎。
那七日七夜凝结成的经验，此刻化作了三言两语，轻易点破了他熬夜数日无法解决的困境。
说完这句，她没再看顾望，也没看屏幕上那片因她一句话而焕然新生的“仙气”，转身便朝着卧室走去。
仿佛刚才那番惊才绝艳的指点，只是拂去袖上一点微尘般不值一提。
“清涯。”顾望在她身后叫住她。
沈清涯的脚步在卧室门口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顾望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个最朴素，却也最沉重的字：
“谢谢。”
谢谢你的指点。
更谢谢你愿意分享那片承载着血腥与孤独记忆的，七日七夜凝望过的天空。
沈清涯背对着他，沉默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声音低而清晰地传来：
“没什么，早点睡吧。”
“咔哒。”
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也隔绝了那道清瘦的背影。
顾望独自坐在重新恢复寂静的客厅里，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
他转头，再次看向电脑屏幕。
那片生动流转的云雾，还在无声地演绎著破晓的仙韵。
而他的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
“七日七夜。”
他忽然觉得，自己熬夜的这点疲惫，与那七日七夜山巅的孤寂凝望相比，实在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