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涯正在用纸巾擦拭指尖不小心沾到的奶茶渍，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顾染染，眉头微皱：“为何要‘火’？”
“就是让很多人看到，很多人喜欢你、欣赏你的画呀！”
顾染染手舞足蹈地解释，“你看你画得这么好，就这么藏在家里自己看多可惜！发到网上，会有很多同好交流，收获粉丝，说不定还能接到稿子呢！哦，就是有人找你画画，给报酬那种！”
沈清涯沉默著，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从兴奋的顾染染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顾望身上。
顾望接收到了她的目光。
他放下手里的奶茶杯，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染染的意思是，这是一种分享和连接的渠道。你不需要追求‘火’，但可以试着把画放上去，看看这个世界里，有没有人能看懂你笔下的山水，感受到你想表达的东西。”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雾霭，轻声道：“这也是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里的人如何看待你所承载的另一个世界的美与记忆的一种方式。你可以完全自己控制，不想露脸就不露，只发画，不说话都可以。”
沈清涯的目光在顾望温和鼓励的眼神和顾染染充满期待的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
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却没有明确答应。
顾染染虽然有些小失望，但也没再强求，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人聊了会儿天，直到天色渐晚才起身离开。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临走前还一再叮嘱沈清涯：“清涯姐，考虑一下嘛！真的！”
送走顾染染，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余晖将阳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那盆茉莉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沈清涯没有回画板前，也没有去看书。
她独自走到阳台，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望着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城市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顾望收拾完茶几上的杯碟，走到阳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到她微微仰著头，脖颈的线条在余晖中显得清晰而脆弱。夜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
他听到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抛向虚空、从未得到过答案的疑问：
“被很多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暮色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顾望的心湖，激起剧烈而酸楚的涟漪。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被天下人憎恶、追杀、唾弃的红色身影，孤独地立于雪山之巅或尸山血海之上，从未体验过，也从不奢望“被喜欢”是何等滋味。
即便是对他，她的靠近与接受，也经历了漫长的警惕、挣扎与生死考验。
顾望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轻轻推开阳台门，走到她身后，没有贸然触碰，只是伸出手，从背后，极其温柔克制地，虚虚环住了她。
他的胸膛贴着她微凉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那僵硬又缓缓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进了他怀里。
“你可以慢慢体会。”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温柔，“不着急。喜欢有很多种，有喧嚣的，也有安静的。有人喜欢你的画，有人喜欢你的样子，也有人”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喜欢你这个人本身，喜欢的只是沈清涯。你可以选择接受哪些，拒绝哪些。在这个世界，你有这个权利。”
沈清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目光依旧投向远方。
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璀璨的人间星河在她眼前展开。
那片星河里，是否会有属于她的一点点微光，因她的画而被点亮？
她不知道。
深夜。
顾望已经睡下。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冷白的光痕。
沈清涯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刚刚注册完成的微博界面。
用户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
一个句号。意味不明，又仿佛蕴含一切。
是终结，也是开始；是空白，也是圆满。
头像是一片纯黑。
简介空空如也。
她握著鼠标，游标在“发布”按钮上方悬停良久。
最终，她点开了上传图片，从文件夹里选择了她最早用数位板绘制，也是反复修改最多的一幅画。
那幅以凌厉笔触勾勒的覆盖著冰雪的孤绝山川，云雾翻涌，山巅之上，有一道极细、极亮、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剑光。
上传，等待载入。
在配文框里，她迟疑了很久。最终，只敲下了两个字：
“故山。”
然后，点击，发布。
页面刷新，显示发布成功。
那条微博孤零零地出现在时间线上，配图是那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而峥嵘的山川，文字是简短到近乎吝啬的两个字。
没有话题，没有艾特，没有任何推广。
像一颗投入浩瀚海洋的石子，甚至听不见一丝回响。
沈清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网页，合上电脑。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窗外。
这个世界的夜空，依旧被灯光映成暗红色，没有星辰，没有她熟悉的银河，也没有画中那座“故山”的轮廓。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另一个房间，本该熟睡的顾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无睡意的脸。
他下意识地点开微博，切换到“发现”页面，输入那个他傍晚时悄悄记下的只有一个句号的用户名。
搜索，进入主页。
一条孤零零的微博，刚刚发布。
图片载入出来的瞬间，他的呼吸屏住了。
那是他见过的那幅画，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剑光更锐利，山势更险绝，扑面而来的孤独与剑气，几乎要溢出屏幕。
配文：“故山。”
顾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他能读懂这两个字背后，深藏的几乎无法言说的乡愁、眷恋，以及某种决绝的告别。
那座山，是她的来处，是她力量与痛苦的源头，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地。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下第一个赞。
点击收藏。
最后，他点开转发，在转发的配文框里，敲下一行字：
“终会归去，亦会在此，建一新山。”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有两座无形的山峰，隔着遥远的时空与次元，在这个由数据流构成的第三个世界里，悄然创建起了第一次沉默而深刻的连接。
一座是冰冷的、剑光凛冽的故山。
一座是温暖的、尚在构建中的新山。
而串联起它们的，是一个沉默的句号，一行克制的乡愁，和一句关于“归去”与“新建”的温柔承诺。